叩 關
凌晨一點差十分時,他走到了唐街和宋道的交差口。他仔細研究了一下東西方向,確定了東邊入口是在對街後,便越過了寂靜無車的大街,在對面的地下道入口站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城市在夏夜沈澱下來的溫熱腥臭一時充塞了他的胸腔。他面朝著她住的方向,輕輕地、緩緩地、用心地吐出了她的名字。一點差五分,他該下去了。他再一次檢查了回程所需的文件,都折得整整齊齊地放在口袋中。他或許有時間再環顧一下空無一人的城市,再幻想一下白晝人世的喧鬧,可是他沒回顧。他是要回來的。不過如果沒有她,他或許就留在要去的地方了。
他走下了地下道。在青綠的日光燈下,已有四、五個失魂落魄的男女在地道中來回奔走。像是在人海中尋找親人般,他們的眼睛緊釘著牆壁上的瓷磚,一塊一塊地仔細審視著,想認出謠傳中的那塊磚。一點差兩分了。他走完地下道的最後一階,站定。沒人注意到他。現在奔走的男女全都發狂地在壁上亂按著,誰都顧不到誰了,因為只能有一人進入,而誰都希望是自己。他開始朝前跨出第一步。一共要走九步,指示說,然後左轉,朝牆壁走,面壁站定。他站在牆壁前,開始自上往下數,找那第十八塊磚。只剩三十秒了。十五,十六。他數著。在凌晨一時正,世界消失之時,用力按下那塊磚。他的手已放在指定的磚上了。還有五秒。他的心開始狂跳。發狂的男女中,一個矮小的漢子在絕望中注意到他。他看到他的手已經篤定地放在一處,他開始朝他衝去,口中忍不住焦急地叫了起來:「他知道!」男女錯愕地看著狂奔的矮子,再看到面壁的他。兩秒,一秒。全體朝他衝去。
停電了。男女在漆黑的地道中失心驚叫。在沒有光的世界,眼睛看而不見,世界彷彿消失了。一陣冷風突然出現,掃過眾人,翻起沈積在地道中的霉味,然後散進了夏夜的悶熱中。電來了。日光燈不情願地眨著眼,照著地道中驚惶的男女們。雖然只是一瞬間,大家都已領教了。他們彼此互看,心中默數著,少了兩人,是他和那漢子。
入 關
時間上明明只容一人進去的。可是那漢子在停電門開的那一剎那,恰巧衝上了他的身,他們因此二人做一人地,一起栽進了鬼門關。他一個大馬趴摔在陰間的地上,背上還壓著個漢子。
這跟他想像中的悲壯入關完全不一樣,而且現在他還得分神對付那衝上來的人。
背上的人終於坐起來了,他也跟著蹣跚爬起。
一站起來,他就發現這個世界和想像中的大不一樣。太靜了。或許是自己沒用心聽,他想。可是即使他仔細地聽,還是什麼也聽不到。他像是處在真空中,被一種廣大無垠,吶喊也打不破的死寂所包圍。相對於聲音的寂靜,是光線的微弱。他極目看去,發現四下都是空無一物,唯一可以辨別出的就是東南共西北一色,遠方和近處齊距。好處是完全沒有傳說中粗俗的森羅恐怖;壞處是這難以定義,無法形容的一空一靜,壓得人只覺得渺小,無助,不安。
他的眼界中忽然出現一輪明月,在一片灰暗中靄靄地發著淡淡的光。這輪明月先是左右地晃動,接著朝前旋轉成了個下弦月,繼而朝左旋了一百八十度,等到面對他時,竟成了一張臉!他暗暗一驚,隨即明白原來是同來漢子的絕頂光頭。這漢子是個矮子,身高還不到他的肩頭。他腦門上的頭髮已全數不見,只剩從左耳鬢連到右耳鬢一圈濃密的斑白短髮。若以禿頂的程度來看,漢子該是五十多了;可是他那張娃娃臉,臉上的那雙大眼睛,眼睛裡的無限羞澀與靦腆,一再顯示出和背影極不相稱的稚氣。
矮子朝他蹭來了。他的每一步都是謹慎的。在看不出遠近的地方,他只有靠目標友善的程度來調整自己的距離。所以當他表現出幾許不耐時,矮子就敏感地停下了,只在他的跟前對他友善地笑著。幾秒內友善的笑長大了,在灰暗的空間中奇異地綻放出一朵熱情之花。他在洋溢的熱情中察覺到一股黏乎乎的熱氣,吐到空氣中就凝結成:「我跟定你了。」這個訊號像朵烏雲般籠罩著他的計劃。頭一次,他開始對整個事件感到悲觀。會走到這一步的人,都是要在絕望中挖掘出希望的;要想擺脫這種人,就像在光影中想擺脫影子般不可能。
他看著即將成為自己影子的人,一股悲憫之情突破了自設的心防湧進了他的眼睛。矮子怎麼可能錯過這期待的一閃靈光,他立刻拉住了他的手,娃娃臉頓時激動地糊成一片,大眼睛裡淚光閃閃,薄薄的嘴唇顫抖地忽張忽合。可惜任矮子怎麼努力表達,他的話都像落到了流沙中,被廣大的死寂一一吞沒。在矮子無聲的激憤中,他看到了自己對命運相同的憤慨。雖然在這一點上,他倆有著做同志的基本條件,可是他一點也不想知道矮子的遭遇,因為一旦知道了,他就得像交換信物一般說出自己的故事。痛苦總是自己的最珍貴,他可不想和別人的比較。
而他的故事,就算是要他說,他也是說不清的。像天下所有的故事一樣,他的事可以有頭有發展地陳述,然而他不覺得這就是正確的說法。自他看來,整個事件是以她為中軸,一連串強烈的抽象感覺為翼,在一年的時間中,加速旋轉而成的混亂。他記得許多有她的片段,無她的片段,還有自己情緒的起伏,以及他人態度的變化。不過他說不出先後次序,因為反正一切都發生得太遲了。
怪 病
大約從去年夏天開始,他染上了一種稀奇的病,一種無緣無故流淚的病,一種無緣無故心痛的病。起先隔一、兩個月才發作一次,每次為時一小時左右。半年後,變得頻繁起來,而且時間越拖越長。現在更是一個月兩、三次,一次就持續上幾天。
他得趕快回家,在心痛開始前。
當他步入電梯時,一縷游絲般的悸動已經悄悄地爬上了他的心。才進門,他就感覺到椎心的痛楚。等不及進臥房,他就在客廳的沙發上先倒下了。
他拊著心,輕輕淺淺地呼吸,深怕牽動了傷口。的確,這痛楚像是心上被利刃劃了道深深的口子,可是每當他對著鏡子去找時,不但刀痕不見,連一般碰撞的青紫也沒有。他掙扎地把自己移到臥房,好不容易躺到床上後,他深深舒了口氣,眼瞪著天花板,頹喪地想著又要一夜失眠了。
他什麼事都幹不了,眼睛還是嘩嘩地流著淚,心也是一陣陣地疼著。他只好專心地分析這次發病的性格。在這種時刻,他的人就彷彿分裂成兩,理智的他納悶地看著情緒的他,看著後者心神不寧,飯吃不下,覺睡不著,莫名其妙地受著折磨。他發現今晚的痛似乎很特別,是帶著一種下沈的壓迫感,壓得他心慌難受,好像身上有什麼被活活剝離一般。
一開始時他以為自己得了憂慮症,還買了不少書參考。自行診斷的結果,他決定自己精神是正常的,因為他還沒喪失理智,也未曾沮喪地想自絕。或者是生理有病吧,他因此積極地看了不少醫生,做了不少活受罪的試驗,可是誰都找不出毛病。
「我看你就看著辦吧。」一個著名的大夫對他說。他的態度是嚴肅的,可是眼睛藏不住笑。笑什麼?他惱火地想。難道我喜歡捏造一些症狀來找一些罪受?
詩 人 論 病
有一天薛白來找他。薛白是個怪人,年紀和他相彷,是個詩人。他們是在一個雜誌社新春文友聚會上認識的。那天他把自己藏在一角看著別人進行社交,想從中得到一些待人接物的方法。他耳朵像雷達網一樣,在空氣中捕捉著實用會話。例如:「我拜讀了你的大作,佩服之至!」或者,「現今刻劃人性的,真是無人出你之右!」還有,「深刻地反應了社會現狀,發人深省。」他口中默唸著,希望能把這些話變成社交口訣,改善改善他的人際關係。可是他的心老是梗在背誦的過程中,嘲笑著這些他完全不信的話。在實用和個人信仰的交戰中,他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否則不會引起薛白的注意。
薛白忽然出現在他的身邊。他拿了滿滿一碟的點心,酒則早灌下了好幾杯。他看著春生,連自我介紹都省了,就直接了當地問他:「什麼是人性?你能告訴我嗎?他們都說我的詩中沒有人性,人性是什麼?」
「我不知道什麼是人性,我只知道感覺。」他看著薛白意志已經混濁的眼睛,老實地說。薛白聽了就笑了起來。他的笑是春生那一天看到最真誠的表情。
後來他和薛白成了朋友。他們從不電話聯絡。每次薛白要來找他時,會早一星期寫封毛筆字古文信通知他,雖然他們兩人的住處只需坐一班公車幾站就到了。在會面日期還沒到的時候,如果春生不小心在哪兒遇到薛白,薛白不是視而不見,就是假裝不認識。春生常猜想大概「世說新語」是薛白的「國民生活須知」;要這位現代名士屈就做一名普通正常人,就像是把寄居蟹拉出它時空的殼,是要置他於死地的。
薛白即使來了也不怎麼說話。他頂多帶一張他新發現的好音樂來和春生一齊欣賞,聽完了就走。春生猜他要的是心靈的默契,所以也不吵他。不過那一天薛白來時,春生病發得正厲害,淚珠先順著眼角的紋路挨個兒流下,繼而像氾濫一般漫過了河床,流得滿臉。薛白不得不注意,也不得不說些話。
「春生兄,房子裡又沒起風,你眼睛怎麼進砂了?」
「要是進砂就好了。」春生沒好氣地說,一手拭淚,一手捧心。
「春生兄,何事傷心?」薛白文謅謅地問。
「薛兄,此言差矣。」才說完,他就恨自己被傳染得咬文嚼字。文風一轉,他說:「我自去年夏天起就常莫名其妙地流淚心疼。這是一種病,不是什麼事傷心。我真沒什麼好傷心的。」
薛白用眼睛亮晶晶地審視他。他們第一次像真正的朋友一般雙眼交會。薛白顯然不相信。春生只好把來龍去脈同他說一遍。所幸他曾向不同的大夫複述過多次,因此很能掌握重點,而且知道怎麼把發作的情況說得生動。
「身似浮雲,氣若游絲。」春生說完時,薛白忽然接了這麼兩句。
「形容得真貼切,就是這種感覺。你怎麼知道的?」春生詫異地說。
「我怎麼會知道。我只不過是偷了一段元曲而已。」薛白淡淡地回道,意味深長地看著春生紅紅的雙眼。「這首小曲我已記不清了,不過寫的是相思。」薛白說。
「相思?」
「是的,春生兄,我看你得的是相思病。」薛白說,斬釘截鐵地。
開玩笑。春生那時候這麼想,今夜也這麼想。他拿了一個冰袋鎮在喉上。從上次開始,紅印在心痛的高峰就會跟著發燙。「沒聽過沒有對象旳相思病,」他告訴薛白。薛白收起音樂帶,準備離去。他的臉上始終帶著耐人尋味的淺笑。「春生兄,我曾經得過這個病。幾乎病死。你已經到了中期了,得好自為知。」春生聽他如此說,本想問問薛白的經驗,即使自己得的並不是相思病,也想看看他是怎麼得的,是怎麼好的。可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薛白就走了。薛白步出門時,春生覺得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顆淚珠。
後來薛白就不見了。春生去了幾封信,都石沈大海。人找不到,他便買了一本薛白的詩集,想找一些通到他心靈的蜘絲馬跡。看完詩集後,他開始非常想念薛白,很後悔沒有早看他的東西,沒多和他溝通。薛白的敏感像是全身裝了雷達般敏銳,而且他有本領把這些接到的訊息翻譯成淺顯可懂的動人文字,和他平時寫的文言信完全不同。透過他的詩,春生眼前的世界似乎放大了三倍,變得可解多了。可是他翻遍了詩集也找不到和相思有關的詩。
今夜他在黑暗之中默誦著薛白的詩。如果信了薛白的診斷,他在現階段就該以遺忘為務,可是他該忘什麼呢?如果得的真是相思病,他想的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