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墮地時,喉頭上帶了一個搶眼的硃砂記。鮮紅的樣子,像是剛蓋上的一顆圓印,連印泥都還是溼的。

原以為紅斑會慢慢消失;不料隨著他一日日地長大,那紅印子卻變得越來越深,最後像顆摘不下的熟櫻桃,永遠哽在喉間。

偏巧他又白。

從小就老有無聊人氏想逗弄他白頸上的紅戳記。每次只要他們一探手,哪怕還離得遠,他立刻像被電擊般暴哭得淒厲悲愴,連他自己都很吃不消。

長大以後,他很有經驗地用姿勢和衣物來保護自己的胎記。在別人眼裡,他卻因此成了一個怪人,他的朋友也因此多不起來。

一個夏天,他得了一種怪病;莫名奇妙地,他的心就疼了起來,人只有趕快躺下,輕輕淺淺地呼吸,再一會兒,眼淚泉湧而出,喉頭的紅印也跟著發燒。他看了無數的醫生,可是他們只是笑笑,搖搖頭,說他根本沒事,神經過敏罷了。

真背。

有一天病犯時,他的詩人朋友恰巧在場。目睹他一頭栽進沙發,捧心流淚,氣都快沒了,詩人很沈重地對他說道:你得了相思病。

開玩笑,他哽噎地說,連對象都沒有,怎麼相思?

你不明白,詩人喃喃地說,這病差點要了我的命。你現在已經病到中期了,要好自為之。說完,詩人站了起來離開了他的屋子。在走出門的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一顆燦爛的水珠從詩人的臉頰上滑下。

詩人的話他並沒在意,可是後來,病犯得日益嚴重,使他急著想找詩人談談。他清晨黃昏黑夜去敲了幾次門,詩人都不在家。最後一次,他甘脆坐在門口等,心中非常難過。門口一個賣菜的對他說:那個神經病早搬走了,不過,他留給我一信,請我轉交給一個看不到脖子的人。他詫異地抬起頭,小販一看到他的毛圍巾便很高興地說:就是你!然後從白菜下面找出一封快腐爛的信給他。

荒誕!他讀完信後氣得把信擲到地上。可是詩人痛苦的筆跡還是在他眼前閃著:要根治無主相思病非得找到相思之主。他激動緊閉上眼,字又轉成了聲音炸著他:相思之主在前世。孽鏡台上見分明。他憤怒地矇住耳朵吼道,什麼時代了,不文不白的。取回一片孽鏡給她看,讓她想起前世,二人才能團圓,相思病才能痊癒。詩人的影像侵入他的腦中,指著他一字一字地說。

為什麼我要那麼麻煩?他滿心的冤枉。你注定的,瞧瞧你的胎記,誰叫你當初轉世時,不肯老老實實喝下孟婆湯,被孟婆用銅骨狠狠在你咽喉上刺了一道,打了一記相思印。他夢到詩人這樣說。

相思印。

他還有什麼選擇?

當最後一道霓虹燈從現代的夜空消失時,他進入了現代酆都。酆都眾生吃驚地看著他。又是你,又來搗什麼蛋?孟婆拿著湯勺不悅地指問他。他一言不發,掄起準備好的棒子,一棒打碎孟婆的湯鍋,清洗記憶的流程頓時失控,轉世工廠秩序大亂,等待再生的靈魂四散奔逃,他趁著混亂,一路朝孽鏡台奔去。攔住他!他聽到孟婆叫道。拼了,孽鏡台在望,他上去了,他看到了,一朵如花的容顏,無數溫柔的回憶在孽鏡上一幕幕出現,他癡了,幾乎忘了來的目的,突然,詩人的聲音閃入,不可流連!對,不可流連,他提醒自己。舞起棒子,他在眾生快要抓住他的那一刻,擊碎了孽鏡,搶下了最晶瑩的那一片。

酆都消失了。他坐在都市的晨曦裡,看著手中的鏡子。他笑了,覺得病頓時好了大半。

接下來就是尋人了。

人海茫茫,可是還真被他碰到了。

她愉快地吃著排骨飯,一家三口。先生長得不比他差,對她跟他當初對她一樣好。小孩眼睛黑白分明,本來可以跟他的一樣。

該給她看嗎?如果詩人碰到這個情況,他會怎麼做?他悲傷地想。

最後,他一人走出小吃店,病又要發了,他知道。

他把孽鏡取出丟到路旁。

誰倒霉誰拿去吧。一片圓不了的破鏡。

不過,她真沒變。在他轉身要走時,他還是忍不住想再看她一眼。此時,她也剛好踏出店子,不經意地抬頭看到了他。就一剎那,她害羞地低下了頭,這情景,他痛心地發現,竟然和上次初遇時,一模,一樣。



回駭俗組



























印劫



他墮地時,喉頭上帶了一個搶眼的硃砂記。鮮紅的樣子,像是剛蓋上的一方圓印,連印泥都還是溼的。

「這胎記真不舒服,」他的母親無限遺憾地說,「偏生在咽喉要害,看了實在令人害怕。」她原以為紅斑會像新生兒身上其他的斑塊一樣,慢慢消失;不料那紅印子卻隨著他一日日地長大變得越來越深,最後像顆摘不下的熟櫻桃,永遠哽在喉間。

偏巧他又白。

從小就有無數無聊長輩,無知同年老想逗弄他白頸上的紅戳記。每次只要他們一探手,哪怕還離得遠,他立刻像被電擊般,淒厲地痛哭起來。

有一天,他的父親若有所悟地說:「這哭聲不像是個娃兒的,倒像是個受了委曲的成年人。」他的母親聽了很不高興,然而平心想想後,她也發現兒子的哭聲中的確帶了一股超齡的悲愴感,彷彿是來自心身某處一個無形的傷口。

從此,做媽媽的認定那胎記是個極其不祥之物。

為了保護兒子,她想了各種方法把紅印子給遮上。天冷時還簡單,套上一件高領衫就行了。可是天一熱,這母親就愁了。她試過貼膠布,綁紗巾,塗粉底,甚至要他到太陽下晒,希望能讓白皮膚染上點保護色。可惜他是晒不黑的,而其他的方法更是欲蓋彌彰,搞得喉頭真像個傷口。

做父親的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把兒子叫到跟前,從各角度仔細端詳了一陣後,輕輕地把他的小腦袋朝下調了二十度。調好後,又像個藝術家欣賞成品般看了一遍,然後慎重兼滿意,再添幾分無奈地對他說:「兒啊,要想人注意不到這要命的胎記,就這麼低著頭,懂嗎?」

那年他四足歲,是個不說話的孩子。或許是喉頭紅印在作祟,他的聲音、思緒,甚至喜怒哀樂都像被封住般悶在心裡。別的小孩成長中對人世發出的許多驚喜,例如跨出第一步的興奮,認東西的渴望,在他身上都沒見到。他的第一步一走就是穩的,彷彿他已經走過了。他從不問"為什麼",也不問"這是什麼"。見到筷子就知道是用來吃東西的,襪子是穿在腳上的,筆是用來寫的,字是用心讀的。一切做一個人的生活細節,他彷彿都已經知道了,只是在等自己身體可以配合時,再穩穩地做。所以做他父母可說是輕鬆地無聊,清靜地悲哀;這一家三口啊,有時都弄不清小孩在哪兒。

不過,這 「
微微垂首」倒是他唯一奉行不悖的父母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