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一個女記者回憶,駭俗者大概是活人中最震憾的演說家了。他不只能夠把黑說成白,無說成有,甚至他不說話,那股氣勢就足夠讓聽眾心驚不已。她承認,自那一回接觸後她已經不知不覺中成為「無計劃」的支持者;「而且我絕對不是特例。有更多男同業被當場催化,這和性別絕無關係。況且駭俗者不是那種靠性徵吸引人的人。」那麼他到底靠什麼成功的呢?她也實在說不上來,「他真是個異數,嘿,這詞怎麼剛好和藝術同音?他所有的作法都是違背主流考量的。或許這就是他異軍突起的主因吧?」
總之,十一月十二號那天的記者會空前成功。「無計劃」在第二天出現在所有能出現的版面、畫面、平面還有空中:無計劃是批判民主選舉的大型行動藝術。總指揮駭俗者將加入年底的市長選舉,整個過程就是行動藝術的內容。媒體記者也被要求配合,以「當真」的心情報導他們一切的行動,駭俗者提示他們:行動藝術是一個靠無形的精神空間來區隔藝術和俗世,它是無框無邊的畫,是沒有舞台在觀眾群中演出的戲劇,是一部字散在最俗爛暢銷書中的史詩。由於精神空間須要慧眼才能鑑定,所以對一般人而言,行動藝術和真實生活之間的界限很模糊,我早期的作品常因此受到可笑的干擾,不過在無計劃中,這個混淆是歡迎的。每一個把我們當真的人,都等於參與了我們的作品,而這個作品的最後成績將由最後的選票來論定。是的,我們會演完全程,就像任何一個黨派的候選人。我們的標誌就是「無」,可以叫我們無黨,無黨派,無黨員,無政黨。我們的代表色是黑和白。請大家留意。
消息發佈後政客們被詢問對無計劃的感想。藍黨的主將仰天大笑說:不過又是許小姐式的鬧劇罷了,演演街頭短劇,跳跳舞,可惜駭俗者是男的,否則還可以裸裸體,那才可觀。綠黨的文宣表示:歡迎,選舉本來就是政治的嘉年華會,越熱鬧越精采,我們樂於和他們進行虛擬和現實的連線。黃黨的學者說:駭俗者一向是藝術投機份子,現在他又看上了選舉期間大量流動的金錢和整版面的報導。以前他還得用文建會的錢在電視的黃金時段打所謂的文藝廣告,現在他一毛錢不花就能進入主流新聞時間。這個人之好名,實在有辱藝術的尊嚴。
在正式登記選舉的那天,各黨候選人重複年年的老套,趕那一大早去搶一號的彩頭,搶不到的又想出各類說詞來討吉利,他們的隨從在四周舞龍舞獅放鞭炮,支持者又送蘿蔔又送鳳梨,就連香蕉芭樂都不知靠了什麼典故也出現在蔬果陣中。當眾候選人在選舉處互相叫陣之際,遠方忽然出現一響暴雷,大夥吃了一驚,不禁停下望天,想看出雷聲的來源,然而晴空白雲無一絲跡象,大夥目光自天移走至地平面,在原有的藍綠黃旗海之上,一面大黑旗由遠而近,上飄動著一個大白字,定睛一看,是那「無」!
來了!來了!大家不分黨籍心中都這麼想著。
穿著藍綠黃背心的群眾如被催眠般乖乖地分站兩邊讓出一路,這和四年前駭俗者和子弟兵被打出來的情況完全相反。而路的盡頭,那無字下端凜然站立著一身黑又戴著墨鏡的駭俗者,他的後方六人一排極有秩序地蜿蜒了一百行無黨員,男的白衣黑褲,女的白衣黑裙,上衣前後面印上黑色的無字,全體無聲無表情地隨著領袖緩緩齊步前行。
前一分鐘還鑼鼓喧天爭奪風頭的三黨人士,此時忽然變成了目瞪口呆的觀眾,他們目送駭俗者昂首進入選舉處,接過最後一個號碼籤,遞給身邊十人中心團的團長來展讀:一號!他嘹亮宣佈�
後來綠黨文宣回憶:「在號碼叫出的那一刻,我就有個不祥的預感--那小子是來真的。我們都以為他就會像藍黨所言,演幾幕街頭戲就算了,可是他第一天出現的陣仗,那氣勢,我真的說良心話,很奪人志氣。好像黑道大哥出殯一樣。」黃黨的社會學家事後分析:「駭俗者一向要把自己塑造成教主型的人物。這個作法在前幾年是行不通的。可是這幾年來,社會上出現了不少大小教派,有心靈需求的民眾常會這裡信信,那裡拜拜,那裡能讓自己好過一點就在那兒待一陣子。駭俗者的無計劃中所嚴格要求的秩序就帶有一種儀式的震憾,這對那些需要人引導的民眾是很有吸引力的。同時無論他的行為如何,他總是堅持一個藝術兩字,玩弄一些美學上的觀念。由於通俗文化的現世對純藝術這玩意其實抱持著一種懼怕的心理,這懼怕剛巧是偶像塑造過程裡絕對須要的元素。」
總之,當「一號」的餘音在天際終於消失後,人們低頭發現供在高處的白蘿蔔全部蒙塵。
無黨的精采亮相成了所有媒體的頭條大新聞,三黨文宣立即提出嚴正抗議,「他不是真的參選,他自己說的很清楚一切都只是行動藝術。根本不值得報導!希望這個錯誤不要再發生!」可惜亡羊補牢,消息已經走漏了。人們的好奇心一傳十十傳百地,都想去看看無黨倒底在搞什麼明堂。無黨的網站嚴重塞車,大家都在查無黨競選總部的地址,下一次活動(演出)地點,駭俗者生平,中心團成員,精兵團來路等等等。
無黨的總部在一個廢置多年的大倉庫,由精兵陰陽兩團管理。以前,藝術家們努力很久想合法地把這個地方變成本土蘇活,但誰會理他們也因此沒成功。駭俗者廢話懶說甘脆將之佔領,把大倉庫分成數區,甲區展畫,乙區陳列裝置藝術,丙區朗誦文學及播放前衛電腦音樂,丁區多媒體前衛藝術,戊區放映藝術電影和錄影帶藝術作品。整個地方有如一個前衛藝術超級展覽館,是駭俗者行動組在一年前就悄悄組織起來的。來訪者可以租一人或二人腳踏車自由瀏覽。不會騎車者,另有三輪車可租來代步。在兩週的競選期間,總共來訪人次達三十萬零八人。以年齡層分,二十五歲以下有十五萬兩千八百四十一人,二十五到五十之間有十萬八千四百九十六人,其餘的當然是五十以上的來訪人數了。以性別分類的話,很令人驚訝的是女的佔百分之五十六強。一般女性對選舉不是很感興趣(除了已解放的女性主義者外),這次的表現大家認為和駭俗者的神秘形象有關。「她們不是去看藝術,而是去看駭俗者。駭俗者雖然不英俊,但至少不肥,不矮,頭髮茂密,這比起其他候選人當然強得多。」後來一個專家如此分析(當然立刻遭到全體女性的控告,再後來以道歉了事。)以社會背景教育程度來看,則主要為財力中上/晚上在家看電視到十一點上床/週末全家出遊/偶爾唱唱卡拉歐k/餘錢多定存在郵局銀行/很少作有風險投資的小市民階級。
三十萬的來訪者中,難免有人忘了參選只是行動藝術而問起無黨政見的。這種人約有五分之一。他們一旦提出問題,便立刻被請入黑白區,登上電梯,直達一個叫「觀想台」的區域。那兒像個小型電影院,詢問者發給色鏡一副坐在木頭椅上觀看影片。影片是立體三度空間的城市實況,有時汽車摩托車沖著觀眾直衝出來,或者異物從高樓頂端砸下,或者一口痰飛上臉,或者如山的垃圾傾埋到身上;觀者都禁不住縮頭縮腦地東躲西避,有的還失聲叫喊。總之十五分鐘的影片結束後,每個人都面如土色,驚魂難安。出場後,觀眾得到對折密封傳單「未來社會新秩序的增進」一張,拆開一看裡面只有黑底白字四個大字外帶一斗大驚嘆號:好好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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