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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cond day | the high Ta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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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她趕快把飯煮上,l把菜洗好、「茲」地下鍋爆炒、l翻弄、盛起。準備妥當後,l她進浴室把手上臉上多餘的油味洗盡,l補好口紅,然後坐到椅上等他來。l
他出現的時間通常有三個可能。l她猜今天他七點會現身。l在他們相好的初期,他都是七點正來的。l奇怪,她那時想,l又不上班怎麼像上班的一樣有時間感。l後來有一次,在趕回家來給他做飯的路上,l她在轉角的租書店裡l赫然看到他瘦長的背影。l原來他早等在那兒了,忍著肚子餓吧,l好心地給她時間把飯做好。這是她當時的想法,l當時,是她還熱愛著他的時候。l後來,她覺得他就是想做大爺白吃一頓,l如果來早了還得應附地幫幫忙,l七時來就連忙都省了。l不要臉。有一次她看著他吃得香噴噴的樣子,l心中暗暗地罵道。l
今天l七點的預測是基於昨天的約定,l他那時聽起來還蠻清醒的,該不會忘的。l這是她六點五十九時的想法。l
她看著壁上的鐘,l在分針從七時正移到七時一分的空間中,l她聽到了秒聲的滴答,l窗外密集的雨水滴答,l以及心中他的腳步聲和敲門聲。l他就要出現了,他快要出現了,他該出現了,l他.他.他.沒.出.現。l她那顆提起的心轟然墮落。過了一刻鐘,l她才重新感到心的跳動。l
錯過了七點正,l他就會在九點左右來。他的時刻像火車,l過了這班就等下一班,l其間還可以安心消遣。這是她在多次椎心l等待後歸納出的公式。l
還有,七點的得附餐,l九點的只需供應飲料,l午夜的就要加臥鋪了l。
你不來,我自己吃。l她軟軟地拿起筷子,沒勁地夾菜,他愛吃的菜l。
她審視著筷子尖的菜,氣了起來l。就因為以前他一聲含糊的稱讚,l一個飽足的表情,l一個吃的傳統就居然出現了。為什麼要記得,l她氣自己,好像多在乎他一樣。l記性好的最令人看不起了。l她對菜說,然後一口把它吞了。l
她看到拿筷子的紅指。恍惚中,l她一時忘了那是自己的手,l感覺上卻是一個朋友的--l殷勤地為她夾菜,放在碗中,l甚至還餵到她的口中。這手不像良貓的,l所以,她眼睛一亮,我有了個新.l朋.友!她高興地用左手拍拍她的右手,l給她們互相介紹 一下,l然後吟出一首短詩:l
說什麼左鄰右舍 xxxxxxx妳的左手認識妳的右手嗎
她猜他就要出現了,l一瓶他還剩了一半的洋烈酒已經放在桌上,l還有一個他喝酒專用的小碗。ll
小碗是白瓷的,l胎薄透光,盛起琥珀色的洋酒時,l特別讓人想乾杯。l
她的心又懸了起來,l像鐘擺一樣震動。l
他沒來。l
新朋友為她斟上一杯酒,她l夠意思地一飲而盡。l
是他錯過了列車還是她?l她問。以前總是她。l失落寂寞難過地站在想像的月台上,l望著遠去的時間列車。l在列車靠站的一分鐘裡,她原本可以接到一個朋友的,l現在,她只有等十二點的那班了。l
我不等了!l她筆直地站起,對端坐的沙發高聲宣佈。l
她在夢中聽到敲擊的聲音,l她的夢把聲音編入情節,l因此她走在大雨之中,l雨水的顏色像黃湯,形狀像石塊,l打到她的身上響而不痛;她走出雨境,l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平l地,l上面滿滿覆蓋著黑褐色的斑點,斑點不斷地朝她的方向延伸,l強烈地打擊聲鼓噪著斑點的進展。l她好奇地看著迫近的黑褐色,l當距離近到開始讓她不安時,l敲打的節奏突然停了,黑褐色也靜止了。l她感到心安和愉快。l難得一場好夢,她在夢中讚道。l
早晨一出門,l隔壁鄰居在同一剎那突然把大門打開,l以一湯匙的埋怨加上兩茶匙的興奮對她說:l「昨晚十二點左右,l有個醉漢一直在敲妳的門,嚇死我了,l妳不在家嗎?」我不在?我要是不在,l現在怎麼會從這門出來?她心想。「l在啊,大概睡得太熟了,沒聽到。l後來呢?」她還是禮貌地回道l。「後來啊,我先生把他趕出去了。」「l哦,真虧了妳先生,l拜託幫我謝謝他。」l
她l原以為錯過他的造訪自己會很難過,l不料心情竟然無比的輕鬆,而且輕鬆了整個車程。l如果今天身後的黑傘開口跟她說話,l她就會很大方地跟他交談,談一切,l侃侃地,像老友一般。l
雖然他們還是無聲地走完全程,l她卻覺得口乾舌燥,精神透支,l真像說了好長一段的話。因此,l在辦公室的整整一天,她就只說了一句,l比平時還安靜。l
「其實是發黴了。」她誠懇地說l。
說的時刻是在剛出書的作家,l在眾人的祝賀下劈開蛋糕的白霜、l剖下裡邊的雙層巧克力餡、l挑起切下的三角塊、移到無數的紙碟上、l再移上無數期待的雙手、l進入唾液流動的口中、咀嚼、吞嚥、讚賞:l「啊,有酒味的巧克力蛋糕!」l之後。l
大家很訝異地停下,l看著她。懷疑的人們喲,l為什麼不肯相信我?她的心唸道,l紅指一邊靜靜地指著蛋糕的夾層,l果真在薄薄的奶油上,數點青黴孳l長。每個人急忙開始檢查自己的蛋l糕,一片惶惶的氣氛和起落的乾嘔l聲,讓她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錯事。l
下班後她沮喪地走在騎樓下。l迎面來了個快步前行的綠傘小姐,l眼見她就要撞上自己,l她趕快一閃身讓出了l路。l看著綠傘搖曳生姿的背影,l她可以想像她走在高級辦公大樓裡l吸音地毯上的迷人模樣。「可是,l妳知道所有高級大廈的空調系統都l長滿了黴?妳知道所有吸音地毯下l都是黴?妳知道這是個大黴城?l妳知道我們都在發黴嗎?」她很想l捉住那女子的細膀子,把這些真相l搖進她頂著波浪鬈髮的小腦袋。l或許這樣綠傘比較會害怕,她的生活l會因此混亂一點,她走路時也會小l心一點,對我的存在也能多尊重一l點。可是,如果從黴的角度來說,l它還是會繼續長下去。多一個清醒l的人並不能讓這個城市乾淨些。所l以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了,她鄭重l地提醒自己。l
她的注意力從遠去的綠傘轉l移到腳尖。低著頭小心地選著紅磚l走,就像踏著石頭過一條小溪吧,l她開始美化自己的行動,l不過那就該聽到潺潺的活水流動;l或許這更像是選擇到彼岸的人生踏腳石,l如果我能平安地渡過這漫起的污水,l今天早上發生的事l就不會有不良的後果...l一旦把心情和未來賭進自己的腳步,l她變得格外的危危顫顫,到了最後幾步,l她幾乎是用三級跳的姿態落到了她想像的彼岸。ll
借著店家的燈,l她仔細檢查了身上的衣裙,居然沒有任何污跡。l她高興地撫著心,l盡量壓抑著歡呼的衝動。她想趕回家好好慶祝一下,l可是才舉步,l她就想起還堆在廚房的殘湯剩菜,l那堆為他做的菜。挺倒胃口的。l她遲疑起來,不知道去哪兒。她忽然想起良貓的忠告,l因此決定幻想在巷子口的川味館,l她和新朋友有個約會,l七點正,不見不散,她們這麼說好的。l於是她上了館子,吃得自己涕淚交流,l然後愉快地朝家走去。l
她一開鎖,l鄰居太太又在同一剎那打開大門,l以加了劑量的埋怨對她說:「l哎呀,妳去哪兒啦?剛才七點左右,l昨晚的那個男人又來敲妳的門,l好嚇人呢。」「他又喝醉了嗎?」l「這次倒沒有,可是還是敲得好急。l不過我先生一出去,他就走了,l沒惹事。」「那就好,對不起啊,l打擾到你們了。」她迅速進了門,沒讓鄰居再問下去。l
他又來了,l真沒想到。平時他如果失約,l就會在之後的某一個想不到的日子,l像約定一樣出現,可是從來沒第二天就來的。l不過,她心一轉念,這次的情況不一樣,l她對一盞檯燈說,他昨天是來了l,可是我沒開門,l所以他急了,今天又來試試。l
搞不好他九點會再試一次。l她趕快準備好酒和碗,坐入椅中,l等著。可是他並沒有出現。l怪人,她心中罵了一句,l決定洗個澡。在澡盆中她瞇著眼瞧著熟悉的黴點,l想像著在它們孳長以前的天花板是怎樣l的。她完全想不起來了,l就好像,她聽著外頭的雨聲,l下雨的時候就完全不記得天晴的感覺。l這時她的紅十指從水中伸l出如美人魚冒出水面,l在她面前得意地左右旋轉。她又被自己逗笑了,l心情也好了起來。l
往後幾天,l生活真是週而復始的一樣和一般。l她開始覺得人生是循環的:l人l成長的目的是要尋找自己的軌道,l然後生命就開始像所有的行星一樣l,不停地繞著一個抽象的中心旋轉,l直到被軌道拋離。所以呢,l她的結論是,只要待在軌道上,我們都不會變,l也就不會老l!
她把這個驚人的發現告訴了黑傘。l
「是嗎?蠻有道理的l。我倒沒這麼想過。」l黑傘若即若離的身體這麼回答她。 她也告訴了紅指。可l是紅指的增長和剝落l,嚴重地打擊了她的循環不變論。l苦思了一陣之後,她高興地拿出指甲油,l去光水,銼刀,準l備修正她理論的變數。l
從報紙堆中她隨便拉出一張,l鋪在地上,趴著邊讀邊剪著,l在修到最後一指時,她在版面的一l角發現了一首他的詩。詩曰:l
唐初溫柔海
【具象版】
是誰還帶著癡心的刻度 xxxxxx來回打撈著落水的誓言
歌聲早已遠離
被拋棄的回音 xxxxxx似容顏如落英飄下
透明的笑靨 xxxxxx閃爍的淚容 xxxxxx和沈默的春風
折磨著無助的眷戀
是我錯怪了昨日的約定?
多變才是大海
花瓣冰藏 xxxxxx凝固剎那的真心
癡心船航向冰山 xxxxxx傾覆溫柔
她看著雨珠滑下玻璃窗,l從上到下,顏色一閃黃,一閃綠,l一閃紅;真像花瓣。在變幻之中,l她的心情也跟著忽喜忽愁,忽空忽虛l。
「癡心的刻度,落水的誓言。」l她閉上眼睛輕聲地複誦著,l漸漸地她想起自己喜歡他的原因,l也想起想他的感覺。可是,l就像唐初的花瓣,即使再怎麼細心冰藏,l在盛唐的時候還是注定要枯萎的。l
又是一天之後。l她和新朋友在外面吃了飯回到家,l正想坐下休息休息,l就聽到門外熟悉而久違的腳步聲,l以及舉手敲門時外套發出的淺淺摩擦,l褐色而陳舊。她急忙打開門,l看到他一如往昔地對她憨憨一笑,l然後走進房內,脫下他黑色都褪成棕色的皮鞋,l再前進幾步,坐到她僅有的沙發中。l一切的步驟都跟無數的以前一樣,l看著他坐在沙發中生根的樣子,l彷彿他一直都坐在那兒的,根本就沒離開過。l
時間是八點一刻。l這倒是個新時刻,她想。ll
「吃過了嗎?」l她沒提前夜敲門的事。l
「吃了點。」l他也沒提前夜敲門的事。ll
「想喝酒嗎?」l她沒提詩的事。 「等一下吧。有沒有冰淇淋?」l 冰淇淋?「我沒有,有茶。l」八點是冰淇淋時間?她很難想像。l
「就茶吧。麻煩了。」l他總是那麼週到有禮,輕聲輕氣,l可是,她轉身去廚房時心中迷惘地想,l就是沒法把真實的他和他的詩連在一起。l詩是他的內心,l真實的他卻是他那一大堆藏在斯文之下的習慣,l怪癖,自私和自憐l。l她隱隱地氣了起來。l
廚房中成堆的碗盤剩菜,l讓她火上加油地重溫了前幾日的失望。l不過這次失望中帶了股怪味,l她察覺到。提著鼻尖四處嗅著,l她的目光最後落到電鍋。一掀鍋蓋,l她吃驚地發現滿滿的一鍋飯上,l已經長出了幾塊烏青黴點,l像鏽一樣地腐蝕著雪白的飯粒。才不過幾天!l她駭然。連飯都不放過!她憤怒。l一陣激動攫獲了她,l像是在為弱小伸冤,她一手扯著內鍋的耳朵,l一手使勁地把長了黴的飯給挖了出來。l
「怎麼了?」l他走進廚房問道。
「飯長黴了。」l她怔怔地看著去了一個大洞的飯。l
「就挖掉一塊是不行的,l黴菌不是看到了才算,都長成這樣了,l等於整鍋飯都發黴了。」l他徐徐地陳述著,跟真的一樣。l
「那怎麼辦?」l
「整鍋飯都不能要了。」l說得那麼輕,她幾乎不敢確定他是認真的。l算你夠狠!要不是為了你,l這飯也不會這樣犧牲了l。雖然怒火攻心,她還是一言不發,l說倒就倒。倒了,她問道:l「這鍋還能不能要呢?」l
「得好好消消毒才行。」l
「酒精能消毒吧?」l
「能啊。」l
她二話不說,拿出他的洋酒,l拔了酒塞就往鍋裡灌。l
「哎呀,怎麼拿我的酒呢,l是寶貝呢。」他趕過來把酒瓶搶了去,l可是也只救下了最後兩碗的份量。l
這會兒輪到他惋惜了。l看著浸著鍋的好酒,l他追魂似地大力地嗅著餘香。l
「何必拿酒出氣呢?」l他回頭問她。出氣?l你也知道我有理由生氣?她轉出了廚房,l他也跟了出來。她坐在沙發上,l他倚著門框看著她。l
「我有篇詩登出來了,l花了好長時間寫的呢,l妳l看到了沒有?」他找出了個話題。
你語氣中的興奮是沒有餌的釣桿l,l妄想誘起我的興致。她暗暗吟道。l
他注意到折在一邊的報紙,l走過去一看,高興地說:l「就是這一份嘛,我翻給妳看。」l一邊說著,他的身子一邊往沙發湊過來,l以前這時她會很客氣地讓出位子,l自己坐上扶手,靠著他,l一起欣賞他的文章。l
不過那是以前。l現在他的身子還不明白她的心情,l還是那麼自信地擠過來。她冷冷地看著他挪近的身l子,瞧著他的手打開了報紙,大l力地一攤一抖,l眼見著許多月牙狀的紅指甲尖,l像雨點一樣落了他一頭一身。他嚇了一跳,l彈了起來,拍打著身子,l然後小心地撿起一小片月牙納悶地研究著。l
「良貓來過?」l他抬起頭狐疑地問她。l
「不是良貓的,是我的。」l她伸出紅色的十指尖尖,迎向他的視線。l
「有意思嗎?塗得紅紅的。」l他輕聲地傳達了自己的意見,l手上還捏著一片月牙。l
「總比多變的大海好。l」她直視他的眼睛回道。l
「多變的什麼?」l他不解地問。
「多變的大海!」l她真的氣了。
「原來妳看過了。」l他又憨憨地笑起來,很不敏感地說道:l「來,讓我坐,我跟妳說說那首詩。ll」他身子又湊了上來。l
她不肯動,l所以他不小心就坐到她的腿上了。「l哎呀,抱歉,壓壞妳了吧。」他又彈起身子,l詫異地看著她,一座活火山。l
「說什麼溫柔,寫什麼癡心l,」她終於爆發了,l「我的生活到處l都是漏洞,有誰幫我來補?你,l就知道你自己,保證幫我洗黴的,l可是l你人一不見就是兩個多月,結果,l結果...」她想起臂上的黃花,l淚珠立刻忍不住地迸出來了。l
她聽到他嘆了口氣,l彷彿關心地拍著她的背:「怎麼了?」l這話是個好引子,l把她的所有積怨都給勾了出來。l她因此抽抽噎噎,跌跌爬爬地把這段日子的心情以黴論,l循環論的混亂組合,全數擲向他。l說著說著,l她突然想到他可能根本都聽不懂,而且,其實,l她也不在乎他聽不聽得懂。這麼一轉念,l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漸漸小了,l慢慢被雨聲,時鐘聲,l和他的呼吸聲所掩去,最後竟然無疾而終。ll
她詫異地抬起頭,l環顧著她生活的房間,l凝視著曾是她生活重心的男人,l再從他望到窗外伴隨了她日夜的雨,l雖然黑夜中並不能看到雨姿。l
等到天晴時,l她在心中計劃著,我要到陽台上把自己好好晒晒,l指縫,耳後,手臂,l髮根都要仔細地晒得乾乾的。想到這兒l,她滿意地深深吸了口氣l,安詳地閉上眼--在這心思偏離的一瞬間,她l真覺得聞到了陽光的味道,金色而高級l。 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