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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l過幾天,白磁面上又生出一層纖維狀的黑色塵埃。�

生得這麼快,l是因為空氣中到處都是。她以最誠懇的態度說明著。l譬如在陽光中抖被子拍枕頭,l我們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們的存在。它們,我是說灰塵。l她倚著門框對空氣補充了一句。透過陽光,l它們是無色無重的纖維,在乾燥的空氣中安祥地浮沈,l像是在玩一場高級的遊戲。高級,l我的意思是不必跟別人配合的個人活動 ,她一邊想一邊定義道。l可是在溼氣重的日子或者溼氣重的空間裡,l灰塵 就只有倒了霉一般,l從翻飛的高度沈澱下來,附著在所有可以依附的表面上,變成了黑色的毛l。

她停了下來l。

她開始專心l地審視充斥在浴室裡的空氣。l如果窗子能開大一點就好了。l她看著浴缸上的一口鋁窗想著。l這樣空氣就能流通,水氣也就不會整日蜷聚不散,l潮潮地裹著塵埃,塵埃又頑強地罩著百物。l然後,也不會,l她嘆了口氣,l染得天花板黴點四起,由.淺.到l.深;由.點.到.面l。

浸在澡盆中看著冉冉上升的霧氣l,她試著回想黴點初現的時間。l大概是兩個多月前吧,l他刷牙時無聊地抬頭四顧,然後就在顧盼之間,l他注意到那眾點之母l。

他說:「妳廁所開始長黴了,l最好想辦法保持乾燥。」l他還向她保證,當黴點發得不可收拾的時候l,他會幫她把它們洗掉。l它們,我指的是你們。l她自水中伸起一指對天花板上遍佈的黴說。l不要以為你們長出像花l一樣的圖案我就會放了你們。l她又補了一句警告l。

從失溫的澡盆中站起來,l她拿起毛巾嗅了嗅,l潔淨無腐臭的味道,讓她驚喜地叫了起來。l她開始愉快地擦著身子,l擦完一隻手臂換另一隻。l然後就在她擦到指尖時,她突然感到一滴水擊中了她剛l擦淨的白玉手臂l。

她不解地看著那滴黃水,l抬起頭尋找它的來源l。

在淡去的霧氣之上,l她發現水氣竟然在天花板上悄悄地凝聚,l然後滑過黴面,l匯成一顆顆黃色的大水珠。l手上的這滴黃水,l就是這樣帶滿了無數的黴菌加速下降,l打到她的身上,l在她的皮膚上著床,在她的身上孳長,l就像白磁上的灰塵,日日增生,l擦之難去,去又復返l。

她恐懼地把黃水迅速抹去,l奪門而出。可是即使如此,l她總覺得像被打了針疫苗,l有個異物已經深入了她的身體l。




後來

半夜時她夢中的雨下到夢外,l而夢外的雨又和前一個l月以及未來一個月的雨,l連成一面橫跨數月的雨屏,l把她密密地困在溼氣中間。l四週都是雨聲,她閉著眼睛聽著l。她還不如站在瀑布之下,l至少還算是處在大自然中。l可是她就局限在她的床上,l而她的床是城市森林中的一塊渺小海棉,l慢慢地吸著溼氣,變得又潮又沈。l她還不如躺在一艘溼漉漉的小船裡,l至少還有蕩漾的美感。現在,l她覺得自己只是一塊長在海棉上的黴;l低級l。

雨聲之外,她聽到另一個聲音。l她警覺地睜開雙眼l。

那是種延伸的聲音,l像是來自一個膨脹的物體,l想掙脫束縛時的掙扎。l聲音中帶著吃力和嘆息,彷彿在感嘆重重的障礙。l

難l得在她的世界中還有個在成長的東西。l她幾乎有些感動了,雖然她知道那是黴。l

配合著黴的進展,l她也緩緩地伸展起睡僵了的四肢。l她聽到自己所有關節,l從脊椎到指尖,都發出舒適的咯咯聲。l

她繼續好奇地聽著,l然後在夜半的成長聲中,l她又睡著了。夢中,她的手臂上開了一朵小黃花。 l





再後來

早晨她撐著紅傘轉出巷口時,l又看到黑傘男子站在小吃店前,l手上拿著一份報,l臉隱在傘下。假意在看吧。她猜。l她快步走過他的面前,不留神一腳踩進了一窪水,l濺起的水花落到了他光亮的鞋尖。l他收起報,跟了上來。l二人一前一後,有意無意地往車站走去l。

就像過去這幾天,l他站在她的左後方,l而她撐著紅底花傘站在站牌下,左眺等車。l這樣一來她優美的左半八分臉就巧妙地進入l了他的視線,l他在看嗎?他自然在看囉。她滿意地想著。l他會跟她說話嗎?可能再過幾天吧。l她假裝經驗老到地估計著。l不過,跟他說什麼呢?她有點發愁。說昨天的夢l?

「我夢見手臂上長出一朵黃花。l」

「哦?頂離奇的。l我只作過一次有花的夢,而且花是黑白的。l」

車來了,l紅傘黑傘各色的傘像謝了的花一一收起l。

在車上他又站在她的左側,l像道隄防般把眾人的溼氣與她隔開。l她低頭看著傘上的雨珠接力賽似地,由l上而下,l一滴落入另一滴的形體,往傘尖溜去,l然後滴落到腳邊形成一窪小池塘。l車子的震動使塘水外溢,流過他的足尖,l注入他的傘滴出的那一窪水,l二水又繼續隨著行止的韻律一齊前流。l

流l動的雨水倒映出碰撞的男女身體,l還有他們因此顫抖的心。l她開始在心中造句。他的上身l,就像情人座的厚高靠背,安全而溫暖。l如果再出現一隻環腰的堅強手臂,l整個纏綿的感覺就完整了。l她看著水滴的流程想著l。

車又一停,l這次她斜傾時卻落了個空,靠背不見了,l他下車了。他總是在她的前兩站下l車。而她總是等著看他的身影,看l到他的黑傘又開了,遮了他的臉。l

其實到現在她還不知道他的樣子,l她認他,l就憑那把黑傘和他鞋尖的光,還有輕觸他胸膛的感覺l。

等到天晴的時候...l她突然悲哀起來。l看著他的黑傘消失在眾傘之中,她擔心在黑傘收起之際,l她會發現他其實是沒有臉的。l






又後來

「當然結婚了。l這個年紀的好男人還有幾個是單身的?」l良貓紅紅的指尖托著她帶怨的臉。l

「那妳還跟他交往?」l她驚奇地問l。

「妳真是夠純潔了。」l良貓不屑地說,眼睛瞟上小花瓶中的雛菊。l「這是假的吧?現在哪有菊花?l」良貓的紅指尖掐上雛菊的花瓣。l「果然是假的。」她滿意地說l。

那朵花讓她想起她的夢,l她趕緊趁良貓口中有物時,l把她的黴和她的夢說了一遍。l

「好噁心。」良貓說。「l吃飯的時候不要說這些。」l良貓微蹙細眉,拿起餐巾把手指擦了擦,l好像沾了不潔的東西。「說些有意思的。l」良貓點了個話題。l

最有趣的她已經講了,l黑傘的事她又不想提。l生活的空白讓她愧疚地看著良貓動感的紅唇。l

「好了,妳不用說,我都知道了l。」良貓放下刀叉,要開教訓了l。「單身女子的生活l就得靠自己安排得充充實實的。妳看,l妳有個男朋友,可是你們多久才見一次?l妳還好有個我,l否則妳一個星期裡除了辦公室的人外,l妳還會跟誰說句像樣的話?妳應該跟我學學 ,l妳看,」l良貓自小皮包中拿出記事本,翻開給她看。l裡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時間和事件。 l「懂了吧?就是要讓自己忙,l把時間安排地緊緊的,這樣人才會越活越起勁。l妳看妳,天氣都已經糟成這樣,l妳還哭喪著臉,l有什麼人會願意親近妳?l在這種季節中就要把自己打扮得亮麗點,l像道太陽光,別人才會看得到妳。l而.且.不要成天窩在家裡,l黴都長到身上了,還不趕快出來活動活動。l還有,不要再幫他說話,l妳不要以為他在閉門寫作,他才樂呢,l東一個文友聚會,西一個座談的,l他根本就在逃避創作。妳以為犧牲l自己就能成全他的藝術,不要體貼了,l妳應該多做要求,l要他省下一點交際時間來關心妳,否則妳就該另外找一個。l妳知道,妳並不醜,l為什麼死守著一書呆子,硬骨頭,l不知情趣的東西...l」

「夠了!」l她終於鼓足勇氣叫良貓停止。他,是怎麼說都沒用的。l她想告訴良貓。上次,l她就學起良貓的口吻,照抄她的說辭,l好好開導過他。結果,l他反而失蹤得更久。回來時,l他說這些日子他跟朋友在一起時其實一點也不快樂,l心中一直想著她,l但怕被罵,所以遲遲不敢出現。她,l還能說他嗎l?

「l隨妳便啦,其實。我這些話還說得少?」l良貓瞄著她,靜默了幾秒鐘,l然後又開始另一波的耳提面命:「總之,l不要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回去仔細想想。l另外,送妳一個禮物,l特別為妳挑的,顏色不那麼紅,l只是讓妳身上多點色彩,不要老是那麼慘兮兮。」l良貓從皮包中拿出一瓶指甲油遞給她,l然後又拿出一瓶去光水,l也交到她的手中。「l妳看,我多了解妳,沒有後路妳是不會嚐試新東西的。l收好,下星期見面時,我要看到它們!l還有,補一下口紅,都吃光了。l」

良貓一口氣像指定功課一樣,l把注意事項交待得清清楚楚。l她趕緊把指甲油收好,l又拿出良貓以前送她的口紅和小鏡子,把嘴唇補滿l。

「這就像樣了,」l良貓說。「死人和活人就差一口氣,l所以做人要爭氣,懂嗎?l」

與良貓吃完飯後,l還有一點時間,她們又一起去逛了一下衣服店。l良貓給了她不少建議,l可是她眼睛就盯上一件白底黃花的連身裙。l「我不准妳買,難看死了,好l像得了皮膚病一樣。」良貓說。l






後後來

她很喜歡良貓給她的新玩具。l良貓一直是她的模範,l如果沒有她的提攜,l她現在可能對女人的種種還一無所知。l不過她知道自己距離成為真女人還差得遠呢,「l懂得修眉的時候,妳才算是真正得道了。l」有一次良貓喝醉的時候,l搖著紅色的右食指尖對她說。l

新玩具在手袋中閃閃發光。l她很想試試它,因此她很想趕快回到家。l可是下雨天,l一切的速度都放慢了。而現在,l一陣急雨甘脆把一切的動作都停住了。l

她和一群路人一齊站在廊下看著雨l勢。l不知道這場雨會耽擱多少家的晚飯,l不知道有多少小孩要因此哭鬧不休。l她同情地想著。至於她自己,l她有前一天的剩飯可以做上一鍋 熱騰騰的燙飯,l然後再拌上足夠的辣椒l,吃得自己涕淚交流,就像這不歇的雨。l她忽然想起一個作家自豪的談話:「l我是絕對不炒冷飯的。」l「不炒冷飯怎麼做得出香噴噴的炒飯?」l她記得他這麼頂了對方一句,使得她又愛上了他l。種種對飯的想像趨動著她的食慾l,讓她不停地嚥著口水l。

「的確香。l」她身旁傳來一聲女聲感嘆。l她怎麼聞到的?她吃驚地側頭看去,l發現左邊有張福氣的臉正對著她會心地笑著。「l溼咑咑的日子能聞到烤麵包的香味,l好像全身都烤乾了。」l圓臉細細地說。她愣了一秒,l然後會意到她指的是身後的麵包店。l真沒錯,她一邊想一邊狠狠地聞著空氣中稀有的乾燥,l突然間,l遺忘的晴天變得依稀可及。

身l邊的女子邀請她一齊到店中欣賞麵包。l她倆用心地瀏覽著一層層各種金黃色的圓狀物,l椎狀物,長方物,心中充滿羨慕。l

她想起了自己的夢,l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告訴這位朋友。l可是她正要開口時,圓臉抬起頭朝外一看,l臉色一沈說道:「l雨小了,我得回家做飯了。」說完,l她對她勉強一笑,喪氣地走出店子,l撐起傘消失在重新開始移動的人流裡。l






後後來後

她回到家,l果真做了鍋滾燙的燙飯,l也果真加了不少辣椒,流了不少鼻涕。l吃完後她把鍋碗瓢盆放入水槽打開水龍頭正要洗時,l她突然懶了,於是她把水龍頭關上。l可是一關上又發現手髒了,l所以她再度打開水龍頭洗手。洗完了,l她又關好龍頭。正要離去時,l她忽然意識到方才在開l關水龍頭時的奇妙節奏感。窗外的雨聲是種水聲,l水龍頭流出來的也.是.種.水.l聲!她驚異地悟到。可是後者是人l可以節制的,是室內的,是友善的,是l馴服的。她在心l中四處搜刮著字眼來進行定義,l同時為了配合心的行動,l她的手規律地開關著水龍頭,體驗著控制流水的權威感l。

在間歇的水聲中,l她又聽到另一個間歇的聲音。l她趕快放了水龍頭的實驗,奔到臥室,l拿起電話l。

「是我。妳怎麼樣?l」

「你在哪裡?l」

「在一個朋友家。想到妳,給妳打個電話。l」

「你什麼時候來?l」

「明天好嗎?l」

「好啊。l我幫你做飯,你幫我看一下浴室的黴。l」

「哦,那黴。現在怎麼樣了?l」

「越來越多了,最近分佈的形狀像朵花。l」

「妳啊,總是比詩人還詩意。l」

她l還正預備告訴他黃水珠和小黃花的事時,l他那邊就掛上了。可惜我再詩意也不是詩人。l她惆悵地想。所以我這端永遠都是寂靜的,l而你那端總是紛亂熱鬧的。l她幾乎嗅到了他那邊必有的煙味和酒精味,l也看到了那群傲慢矯情的人l。

「我根本就不喜歡他們。」l每次他都這麼說,彷彿很無奈l。

騙子。大騙子。l她在心中狠狠罵道l。

不過,恨雖恨,l她還是把碗洗了,也把自己洗了,l好迎接他明天的來訪。洗澡時,l她還仔細看了看天花板,l一方面是確定黴形是她所說的花樣,l再一方面是要閃躲另一次黴水的注射l。

一切都潔淨後,l她把自己安頓在床前的毛氈上,l拿出良貓送的禮物,聚精會神地給自己幼細的手指上l色。裸白的指尖瞬間妖嬈起來。l她記得良貓l擦一次指甲的時間遠比自己要長,l所以她對自己的迅速感到十分不安。l也難怪,她看著燈下點了紅的指尖,l短短方方,顏色參差,l指甲面積太小沒有經營的餘地嘛,她想,l不過卻有一讓人疼惜的特色,她護短地說。l

新十指l在暈黃的燈影中嬌媚地比劃了一陣,l可是蘭花指也好,蓮花指也好,l都脫不了一層濃厚的稚氣。沒關係,l她呵護地縮起了十指,把紅色的天真緊緊包在掌中。l






接下來

由於他晚上要來,l她對黑傘突然失了興趣。l前幾日的尾隨,今日已成負擔。l她覺得他噁心,討厭。她想像庸俗的他和妻子告別,l然後來到小店等候她,勾引她,然後在車上貼著她,l把他的庸俗傳給她--像塊黴。l

他要把她黴化!l她終於明白了。紅色的十指緊緊抓著車椅上的把手,l在一車搖幌的乘客中,l她是個堅決的不動點。l






再來

她察覺同事的態度有些異樣。l今天以前他們對她是忽視和應承;l今天她居然明顯地感受到他們的目光,l還有摻在其中的奇特敵意。l

我怎麼了?l她不安地想,左右食指一個按著原稿,l一個指著校樣,眼睛在兩者間進行比對:l

女性的裸體l可以幾乎視為隔離和秩序的過程,l以及自我形成和他人空間的隱喻..l

昨l天她曾拿起這段艱澀的文句請教鄰座的同事:l「這句話是什麼意思?l妳看是不是出錯了?」「很清楚啊,怎麼,妳看不懂?」l「妳能幫我解釋一下嗎?」l「嗯,大體上來說,l就是女體是父權社會裡用來控制人的工具。」l「真的!」她不可思議地說,l心想怎麼自己都看不出來。l她覺得鄰座一定藏了一本「速解現代思潮」l的參考書,而這本書又在其他同事中暗暗傳閱,l使得她越來越像個局外人。 l今天稿子在紅色食指的指點下,l每一句話都變得服貼規矩,l大有拜倒石榴裙下的意思。l她悄悄笑了暗暗的兩聲,算是對自己幽默的鼓勵。l

即使無聲,l她的笑意還是被敵意的目光捕捉到了l。

「為什麼...怎麼...l幹什麼...」l對面的女同事忽然說了一串句子的起頭,l引得她抬起頭來。l她看到一隻赤裸的食指指著她,l還有兩道不耐又不解的目光l。

「什麼跟什麼呀?」她問l。

「妳跟妳的指甲油,不配。妳不是那種人...l」

「哪種人?l」

「那種。妳懂。l」

「我不懂。l」說完她又低下頭去繼續比對。l

其實她對自己的反應很驚訝。l

此刻,l她正小心地避開騎樓下無禮的傘尖。l不肯收傘的人們呀,你可知你的傘尖像血滴子,l老在我的眼睛前兇蠻地飛舞。l她在心中吟了一句。吟完,l她又開始回味起今天的對話。l

她還是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l她一定要把這件事告訴他。l讓他知道她是怎麼英勇地對抗l一切淡化她的嚐試。l以前我就像一張紙一樣平面,現在這張紙忽然立體起來,l看不順眼的人們啊,l你們只有接受的份。l

她走在廊下,l緊緊握拳護著掌中的紅指尖;心情,像個母親。l

[ 接著 ]

或者

[ 駭俗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