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春雨驟起
。
雨聲打醒薛霽,
他翻了個身,面朝外專注地聽著。
淙淙或者湝湝,居然,
任何水音都不能讓他回想起什麼。
薛霽突然感到無限恐懼。自從來到鬱州後
,他就沒再做過夢。似乎他的內心正在悄悄地自行廓清,
逝去的影象和事件被一一收起,記憶走避,
夢魘告退,他的內在已經先他一步在等待,
等待新的世界進駐
。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如此輕薄
?去年離開破縣的是唐季珊,
留下的是他;今年,走的是自己,
季珊在岸上目送他漂離他們的過去,
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薛霽對自己的默化束手無策
。
竹花雅堂,住了幾日之後,
居然變得和煦可人。
每日總有個隱形使者傳送茶飯,
薰香暖被,把他的起居照料地妥妥貼貼。
要習慣安適,實在太可怕地容易了。薛霽身子籠在熱被中
,一股寒意從心底流出。
他研究著堂內完美的陳設,即使在深夜,
他還是察覺得到它們之間的喃喃細語,
只不過從初來的冷眼審量轉到現在的友善觀察。
薛霽明白,在它們之後,某處,
有個人在操縱一切。透過每日接觸到的事物景象,
他深刻地感到這個人的無所不在。這個人,
當然是玉臨侯
。
他在等什麼
?
等我的破綻
?
春陽普照,
雨跡蒸漶無形。
要不是四周新冒出的嫩青筍尖,
薛霽幾乎要懷疑昨夜的雨聲或許是
久違的夢境。他又進入了竹林,
雖然他是個知道分寸的人,
可是他還是不自覺地朝牆的方向走去,
畢竟在這陌生地,那兒還是個熟悉的地方。
然而這一天,他走得都滲出了一背的汗,
心中的高牆仍未出現。他停住了腳,
納悶地抬頭察看太陽的位置,
赫然發現自己早偏離了方向,
朝北深入。奇怪。他回頭看向來徑,
不記得遇到任何岔路啊,
而這唯一的路徑,
起點明明依舊,終點怎麼完全變了
。
幽篁裡日光閃爍,
薛霽朝東望去,想像白牆在盡頭安穩座落,
牆後的人,正細數春筍數目。
心安就好,他想到她。收回目光,
薛霽在前進和返回之間遲疑,
最後決定繼續北走。路的改道,
必定有原因的,他想,該去看看
。
北行小徑不斷升高,
薛霽走得大汗涔涔;
就在口舌乾竭的時候,他聽到前方汨汨的水聲。
他循聲探去,在蓊木之後,忽現清池。
從水色的澄澈,
薛霽知道這是難得的活水源頭。
他早想到玉臨莊必有一泉好水,
每日茶湯味道的馥郁香甘,
全在水品的殊質
。
夜雨之後,新泉湧出,
池水漫長,有溢出之勢。
他在池邊石上坐下,細細察看水波方向,
發現都從依山之處起始,泉口想必在那兒。
而這池不像天然,應該是為聚泉水而築,
池底彩石磊磊,以石澄水,以水養石,
深合貯水的道理。
清池的西南角,陷出漩渦,
大概有出水口引水他處
。
薛霽環顧四周永遠深密的林樹,
仰望頂上長年的一方藍天,
又看池面週始流轉的波紋,大自然恆常的規律,
使他突然感到少有的寧靜祥和,
幾幾乎有點喜悅的氣氛
,而這種輕鬆的感覺是他一輩子從未經歷過的,
他的心中因此升起一陣惶惶,
著實不知所措。他俯身就水,
緩緩把臉浸入水中,
冷冽的溫度讓他混身一緊,
擠走了些許不安,他浸入更深;
靜謐的流動世界,
緩緩閃動的波光,你們能否包容我這永遠懷疑的心
?他揚首出水,
深深吸了口氣,目光一落,
看到了浮在水面自己的面孔,為何不老?他問它。
他用雙手小心捧起水中青春的容顏,一飲而盡,
一股清冷,流下他乾涸的咽喉,沁心涼肺
,年輕的感覺何其甘美,他想。
他又捧起相同面容,這一次,
看著它從指縫中涓滴流失;
被水凍紅的雙掌,掩上面目
。
在池邊不知坐了多久,
只知風早吹涼了背脊上的汗,
雙手也回了溫度。
他挪下手,重新再看水面的倒影。
日頭傾斜,倒影模糊不定,
他伸手入水輕攪,
影子更破散無形。他起身沿著池緣走到西南角,
看著自己年輕的影子,捲入漩渦,流出清池
。
薛霽順勢查看,發現碗口粗大的竹管,
運送清泉一直到坡下無盡點。
視線的最深處,
他知道,一定是玉臨侯的住所。
他順著竹管朝下走了幾步,
枯葉在腳底沙沙碎裂,不對,
這該是秋天的聲音。
薛霽因此低頭細看,四周乾燥,
毫無夜雨痕跡,
他尋一枯枝撥開深厚樹葉,果然,潮溼現影,他再掃開樹葉,
隱藏在底下的石板道畢露。
又是一條他不該知道的路,通往他不該去的地方
。他心中冷笑一聲,丟棄了枯枝,
回身上行,頭一抬,
他發現前方林木後隱約一座平台,
他慢慢走近,
平台在池的西側林後,
從東側他來的方向,完全不見,
不過,從平台的角度,
卻可以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
他在空蕩的平台前停止,
一股清冷肅然的氣氛依然籠聚著彼處。
他來過了。從平台上。觀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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