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一天,
薛霽進入了鬱州。徐獻前來迎接,一年不見,
薛霽覺得徐獻彷彿瘦了些。二人在春光中走了近一個時辰,
途經春耕田畝,閃爍湖澤,起伏山林,最後來到一個大莊院,
門柱高牆大方莊重,頗有唐風,橫匾上書玉臨莊三字,
一如界碑上鬱州溫柔
。
徐獻把薛霽安頓至竹花堂後,就告別離去
。
薛霽送到門口,
看著徐獻畢直的身影消失小徑,他步回房中如沈石落坐,
全身關節發出一連串快慰的嘎響,疲累的心放鬆出一片空白。
想像中的鬱州總是殺氣騰騰,沒想到來了後,
看到的人物風景竟然都是一派祥和。太不真實了。
薛霽出神地凝視著窗外的光影,在光線流動的一剎那,
他真忘了自己在哪兒,也忘了來的目的。他突然警覺地
回過神,心中充滿詫異,
什麼時候開始分心了
?
心神難定,
薛霽甘脆走出了房間,來到外邊。
他發現堂後有條小徑深入林中,
不由得走了上去,進入竹林觀賞。蓊密的林子影跡斑斑,
十分寧靜好看;竹子種類也真多,有矮及踝的,
有高參天的,枝幹有烏骨的,也有綠中夾金黃紋的,
一陣風吹過,不同的竹子,發出不一樣的颼颼颯颯,
聲浪的高低起伏竟可以連成一條完美弧線,真就像水浪。奇。
這一定是刻意安排的。薛霽猜想。聽了幾道竹林聲波後,
他繼續順著小徑往深處走,從太陽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是朝東行。
走到體微熱時,他的前面出現了一道高牆,
左右看都不見盡頭,說不上這牆圍的是他的所在,
還是牆後的天地。薛霽面壁,專心聆聽牆那邊的動靜,
在一陣又一陣空白的聲波之後,風中夾傳來真正的水聲。
那水聲,薛霽細想,不是流水流動,也不像池水驚濺,
似潑水的短暫,可聲音又長了些,集中了些,像在澆,
在灌。對了,是澆水的聲音,那緩緩淋下的感覺,
在薛霽的想像中勾
勒出一雙呵護的手;照顧整個園子
?不,不像。澆水聲一會兒就停了,
可能就管一樣東西,
一定是一株奇花,否則何必如此細心
?
所以牆後該是一座園子,
薛霽推測,至於這園子裡的人,他輕觸高牆,
指尖上立刻染上一層白粉,一面新牆?他的心思迅速轉動,築牆、
圍園、關人,造牆最自然的目的,會不會是為了唐季珊?
方才的聲響該不會就是他?薛霽心一急,
雙手挨上了牆,眼睛直望著牆後的天,該喚他麼?等一下,
真是他嗎?季珊是最痛恨造園的,更別提悉心澆灌花木了,
那舉止斷斷不可能是他。
薛霽冷靜下來繼續聽著牆內動靜。
安靜無聲。最後,風送來兩聲短促的輕咳,是女聲
。
薛霽退離那面牆,
手心上沾滿了白粉,
手掌不見了,他朝牆上看去,
果然兩只焦急的手印烙在那兒。
他轉過身循原路往回走,
只覺得心力交瘁
。
入莊的路上,
徐獻的沈默等於已經告訴他季珊的噩耗
。季珊不幸言中了,
他真是來收屍的
。
一年之內我如果還沒回來,
一年之後就來鬱州替我收屍吧。唐季珊訣別時,
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現在那句話隨著竹林聲波,
震盪著他的記憶,當時的心情又出現了
。
在那個心情下,
他再重看竹花堂,
整個屋子的氣氛竟然變得難以忍受。
完全的整潔,
刻意的謙虛,刻意的舒適,卻又處處流露著品味,
畫屏傢俱各在其所,
風格一致典雅,用料一致講究,
不管朝哪看都是經營過的構圖,
禿牆襯山水,
山水襯素房,畫屏上風竹搖影,
窗外影動風竹,
影又透過窗花投射室內,
在石板地上框出一幕幕景象,安排得實在太過了,
美景成了負擔,
井然的秩序變成透不過氣的控制,
整個房間都成了夢魘,
置身其中簡直動彈不得,
一舉一動都被一堂傢俱冷眼觀察,
隨時可能招致它們消聲的譏評,
沒有一件東西是真誠的,它們不是虛偽,
只是驕狂
。
而最狂的就屬方桌上精緻碗碟中的精緻飯菜
。
薛霽回到竹花堂,
一進房間就聞到異香。
順著味道找去,他發現方桌上多了大小食器,
綠紫紅白四色小菜盛在四件乳白瓷碗中,
一蓋碗清茶,一蓋碗清湯,一瓶清酒,一盞透光小杯,
一碗晶瑩白米飯,一雙牙箸倚在碧玉枕子上。探探溫度
,該涼的涼,該溫的溫,
該燙的燙,完全合度
。
如果他就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來,
在暗處的眼睛一定會開始訕笑。
如果他立刻斟杯酒,
聞香小酌,他就是膚淺。如果他掀起清湯蓋碗,
微吸一口,再夾起一箸綠色涼菜,細細咀嚼;
他也不過是俗人一個。全都在算計之中。算準了他出去,
算準了他回來,算準了他的轆轆饑腸。被窺視的感覺讓他反胃
。
才想著,
他真的聽到了一串笑聲。他迅速抬頭,在八角窗的右下,
他看到一雙靈活的眸子。他找了出去,發現一個素衣綠襖小丫頭,
在窗下對他掩口巧笑
。
沒見過吃飯那麼發愁的。
她說。聲音異常悅耳。活潑的眼睛善意地打量著薛霽,
然後再啟銀鈴問道:
絨貓子進屋了嗎
?
絨貓子
?
小丫頭自己進了房上上下下地找著。
無影。她瞧了薛霽一眼,
走到方桌邊好奇的審視,
看了,她發出一聲驚嘆,音如擊弦
。
你就是薛霽?她清亮地看著他。
薛霽拱手站在一旁,十分錯愕
。
早一陣就風聞有新客要來,
莊裡上下急著打點呢,原來就是你。
說完,小丫頭低頭淺笑風移出門
。
跨出了門檻,丫頭回身說:
桌上的菜色和侯爺郡主的是一樣的。
只有對上賓,
侯爺才會如此交代。丫頭直視薛霽心思,補了句:放心用吧。
說了,帶笑離去
。
妳是?薛霽追問
。
杜若。
丫頭轉身笑答,
然後順著小徑朝高牆的方向走去。餘音繚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