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客進城了。
他在唐季珊處和他敘舊。
摯友重逢並不見任何哀戚;默默對坐,
如此而已。是我太庸俗了?
以為只有哭泣才能表達哀傷;
太武斷了?自以為可以從外表洞
悉所有人的心思
。
是該有些猜不透的情緒
。
默坐三日,今日他動了。
天晴可人,他步出草堂朝城內走來,
青石道上響著他謹慎的足音,不流連,不顧盼
,在迷陣般的巷道,他專心前行,
連清風都牽不住他的衣袂。難道,
你知道要去的地方
?
他轉出了小徑,
越過了紫瑰巷,直直朝風池接近了。
噢,想必是那水音,指引了他的方向。
百密一疏啊,百密一疏。
風池果然是他的目的,
他在池邊站住,往池面看去,又是自己的倒影,
比自己早一步從山泉處流到了山下。是的,
這就是山泉最後灌注的大海,我的所在。他立在水邊沈思,
突然間,水聲噗哧,
大頭鯉浮出水面,朝他鏢出水注一道,
繼而潛沈水底。受驚了?
他退後了一步,看著池邊水注痕跡,
啞然失笑
。
緊繃的心弦鬆動了
。
東風為我長長吁出嘆息
。一切具是無心的。
如果五年前風園那日不曾失心,
世界或許依舊如昨。可是,
對失心的人,美景掉色,世界傾覆。
我不得不棄絕喟嘆的陳腔爛調,
尋找新法來演說傳奇
。舉手投足,歌聲流轉,
都是為了捕捉一個說不出的隱晦感覺
,在月光城市中我曾與它照面,
在薛震青的絕唱中,我曾體會,
在唐季珊的桃花雨中,我曾瞥見
。
古人,我做煩了。
難道就沒有一代人是完全站在時間的源頭嗎?
我遙看古人順著時間之流而下,
各代人物夾岸膜拜,船上人高呼蒼涼,
岸上人也齊喝蒼涼;船上人低吟蕭索,
岸上人就趕緊落淚。你們沒有感觸,
你們只有前人的反應;
今日的花朵因此與百年前的無別,
今日的人也因此和千年前的人無差
。古人,我做夠了
。
可是我這世襲的命,
生下來人就已經腐敗了。
我的出生地是我永世的禁錮,
祖宗們守在界碑那兒,
防著我的靈魂自由進出。繞道而行
?可以,不過,只有繞離現實之道,行向內心。
我在城中危樓靜養,
之下城市的喧囂翻騰而上,
安慰我先天腐潰的感官,我探首下望,
卻發現空巷無人,依舊是空城一座
。
現在,你來了。
轉入了我的長巷,來到我危樓之下。
門是敞著,迴廊走道都是通的,
請進。我退回高閣,
盤坐榻上,靜聽樓下傳來的心情。
多禮的人,尚在廊下遲疑,猜不出我的意思?
懸宕之中,訪者終於摸索出主人閃爍的善意,
探測地跨過門檻,走入陽光和陰影充斥的廳堂,
立刻,他感受到那股清冷肅然的氣氛,
從頂浸潤而下。他在這兒.某處.
等待。廳堂左右各有一門,
門後各有洞天。從左?從右?
猶豫難決。然而日影在腳下悄悄移位,
就隨著陽光的方向吧,秉性屬光明,
這是最自然的選擇。於是他進入左門,
順著光線富裕的廊道,轉過一個再一個的詭異曲折,
他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書齋
。
他在這兒。一會兒前。
硯池內剛研好的墨汁還飽滿香濃,
一隻花竹管狼毫,倚在玉石筆山上,
偏鋒蘸足了墨。枯山皴?薛霽心一動,
轉到了書桌前,一張雪白宣紙展在桌面,
首先觸目的皆是唐生的皴筆,
一筆筆劈出蒼勁的樹幹枝椏,
而枝上懸著的,
不是該長在陽剛骨幹上的奇葉異松,
而是典型的唐派驚奇、
極其嬌豔的盛開桃花,而這本性柔弱的花,
也令人吃驚地大如獸目,
怒視人世。集矛盾於一身,
花樹確實是唐生的真跡
。
花樹下站了一個人。從風姿,
薛霽心陡然悲沈,
就知是唐季珊。也是枯山皴鉤勒出的形體,
論筆,已得唐生精髓;論效果,卻太過猶疑小心
,顯得拘謹,而畫者也自知,
因此人物雖已完成,卻留下雙目未點
。
薛霽明白主人的意思,
他拿起筆,
補上唐季珊會為人物點上的眼神。放下筆,
他迴避了畫中人的目光,看向春光小園
。
所以季珊在此,並不是完全不暢快
。
最後在破縣的時光,
唐季珊終日被俗情所困,很久都不曾作畫了。
沒想到竟在玉臨莊寫出了當年的花樹,
往事歷歷啊,從不回憶的季珊,
居然回顧了。是因為知道來日無多,
得留點痕跡下來--給我?是給我的嗎?
薛霽不再確定。守靈三日,
季珊並沒有來夢中重敘,
每日從空白中醒來,
薛霽變得越來越期望未來。人生至此,
果真有了新意
。
薛霽走離書桌,在客位正襟坐下
。對著籠據的清冷氣氛、
那位總是隱著不見的主人,他無聲問道:
還不上茶
?
倒還想品品你的茶味
。
我沒有一流水泉,也沒有上品茶葉
,一切全仗飲者心情
。
那麼,這些日子來,玉臨莊的茶味如何
?
薛霽不答。茶味甚佳,
苦味日消。可是這句真心話
,還沒到說出口的時候。
於是他起身退出書齋,走出廳堂
,離開風園,走過草堂,
回到了竹花堂
。
案上放了一張紫色信箋,
內僅數字,字風溫柔:今夜風園共賞清音。莫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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