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抽回手。指尖的刺痛直麻到心。沒想到,極寒和極熱的刺痛,在頭一剎那,居然是一樣的。他再度伸手觸摸,在第二剎那,他分辨出來了,這刺痛是一種灼痛,火紅的

睜開眼,發現手邊的確實是那件緋袍,搭在屏風上,像剝下的一層皮,可生可死,全憑觀者一念

他又閤上了眼

痛快。姑且先不管別的,能演齣自己暢心的戲,就值,哪怕要賠上整個班子,甚至他的命,都值

紫砂壼一手溫著,一手按起板眼,無聲地,戲又演了起來

震青祖宗聲威赫,百年沙場一仗敗,成者為王兮敗為奴。悲聲長嘆世代冤,報仇血恥夢魂中

心中的音樂溜出了口,薛震青張開了眼,燭火已滅,房間裡月光充盈,看來,今夜又不能成眠了

他放下小泥壼,走到窗前,望著削去了幾分的明月

唉,我這顛倒的人生

台上是作戲,台下也是作戲,到底哪一刻是真的?說的哪一句,走的哪一步,做的哪件事,才是真的?睡下去就整夜地做夢,彷彿沒睡一樣;累極了醒來,眼前不真實的世界,更像夢,一場永遠醒不了的噩夢

索性就不睡了。十六年前的一天,從寅時到寅時,他整十二時辰沒閤眼,獨坐在房內恭候,候什麼呢?他說不清,就只知道耐心地等著,等所有惱人的思慮一一飛越心頭,吵嚷的音聲一段段唱過,所有的虛偽作做謊言假笑全數淘洗乾淨,薛震青突然心動,他知道等候的是什麼了,是一個純潔的自我,一個正大光明的自己

可是,為什麼怎麼也等不來呢

焚香沐浴,戴蘭披麝,洗心革面,怎麼還是盼不來呢

於是他跨空追捕,想捕那前世的薛震青,在他投胎轉世成奴的那一刻,阻止他,別,別,別急著做再生人,寧可為遊魂千年,再無依,也自由。可是前世的他不聽勸,掙脫他的手,投身孽海。薛震青看著自己在水中浮沈,眼見一波波苦澀的海水灌著快滅頂的他,擺渡者何在,極目四顧,絕望無涯

他只好轉一個方向,寄望來生。下一次可不能輕忽了,他想,我得把眾生好好地一個個審過,選一種清的來做

甲辰年七月,他在台下看到一張難忘的臉。大暑天,雪白的面色,看得人冰涼。其上的五官也是一色的清秀,沒有年紀,沒有性別,沒有情緒,是冰雪凍成的,不得驚動,否則必定融化消失

散戲後,那張臉,像一朵桃花逐波,隨著人潮流出了戲園子。薛震青回到後台座上,扯下戲袍,抹去油彩,看著自己,十幾年前他也是這麼一張一塵不染的臉,現在細細的紋路裡藏了多少世故的污垢,再怎麼自清也還不了原

他得找回那張臉

同年十月,蘇城大雨,他為聽天水擊泉的聲音,冒著風雨到城南觀聲亭。一路無人。破亭在望時,他隔著雨幕注意到亭內一個人影,避雨吧,他想,除了自己,天下不會有人在意音聲了。他走進亭內,卸了雨具,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倚著柱子,面朝亭外密雨,絲紋不動。是避雨嗎?卻湊著那雨,任飄雨打溼袍子,水珠子一串串順著織紋流下,越沁越深,最後水刻畫出袍下的身形,精瘦,微微地打顫著。能不冷嗎?十月的西風和秋雨。他深深吸了口氣,屏息聆聽,抽絲剝繭,他終於在眾音之中,聽到了那特殊的清脆。緩緩,他吐出了氣,可隨即又抽了口冷氣,他突然領悟,那人的顫抖是合音律的。是個知音。他明白了

他披上雨具,悄悄退出了亭子。莫讓我的雜音壞了知音的聽覺

回程中,他突然想到一個精瘦的人影,其實一直就隱在自己逐漸沈重的軀幹中。他停下步伐,急著觸探筋肉下的骨架,還在,他鬆了口氣,還在。他輕輕握著腕骨,覺得接觸到了久違的青春;不過,彼時的生命力雖然仍在流動,卻已經十分微弱了

那日回到家後,薛震青一蹶不振。戲,他是不管了。他只想枕著自己的膀子,聽著血脈的振動,它若一日停止,自己就願在那日隨之而亡,來生也可即時開始。這個期盼讓他暗暗興奮,遺失的面容和隱去的身子又要結合了

然而轉了個身子,他的想法又全不一樣了。不如意是人生常態,他能保來生萬事如意

乙巳年歲末,薛震青唱完追容後,把金褶扇收進檀香木盒,不肯再唱了。若有人問他為什麼,他就沈吟一會兒,說:心情不對了

對這些人再怎麼說,他們也是不願懂的。薛震青知道。當詢問的人,相逼的人一個個離開了他的屋子,他悄身站起,走到院中,腿一揚,踢起袍擺紮入腰間,開始練起首陽,寒食,採菊,在星光下,一夜夜地學著氣節風骨,直到爛熟;呼之欲出。呼之欲出

十五年後庚申歲八月十七,薛震青終於破繭而出,在仇人面前演出刺蘭

這故事,不知道年少的他懂不

我懂

薛震青在月下教影子走台步,行至中心,雙手一背,身形畢直撐起,此時秋風一陣乘興而來,把衣袂吹出襲襲金聲,好,學得好,他看著影子讚道,這,就是風骨。說完,他心中突然一悲,玉臨侯的皜皜容顏浮出眼前

他不像仇人,倒像知己

我是你知己

影子起步,繞著場子,一圈又一圈

我這顛倒的人生,影子吟了起來,恨不得,愛不得,活不得,死不得

讓你恨得,愛得,活得,死得

八月十八夜,月光又來院中等待,可是久久不見薛震青人影

玉臨侯差人送來厚禮,答謝薛震青。來人態度和煦,聲音清朗,目光含悲,是個人物。不待上茶,來人拜辭。薛震青送至門口,告別時相惜之情油然而生

回至房中,薛震青打開錦囊,看到裡邊書簡一封,粉紫織錦麗袍一件,織紋中透出玫瑰幽香陣陣

鍾愛錦袍,謝君絕代好戲。但求君之緋袍,以資終身銘記。莫璠

這意思,你懂嗎

當然。薛震青坦然一笑,臉色一肅,看向月光院落

八月十九,玉臨侯白玉冰指撫過緋袍,火紅的灼痛數月方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