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張聯芳︼ 張二酉細審畫家筆意。天地部署疏朗,兔毫輕勒出的水文,在遠方盈盈流動。他比對所有形容詞彙,從溫潤到蒼勁,依舊拿捏不出適當的說法。這三道水波超越了筆法的格局。不能說是大癡之筆,但他琢磨必是個頂尖靈慧的同代人,非常眼熟大癡晚年的筆觸,不只,甚至揣摩到他入手世界的角度。清.澈!他的內心從深處脫口叫出,張二酉頸子瞬間失控,頭左仄,無形的香柱狠狠灼上面頰,他痛得皺起眉頭。 怎麼?友人問,畫不好? 他搖搖頭,味覺泛起回甘,彷彿最純淨的山泉剛剛漱口。是清澈,而且澈底,在遠方望眼欲穿之處,有一泓無邪之水,源於信手而作的古典技法又如此無痕地鮮明生動。 不過,張二酉又一次在賞鑑上品傑作時,天性發作仄頭皺眉,不知情的旁觀者不禁對他此刻鑑賞的畫起了疑惑;他們忍痛收起卷軸,橫的或直的,裹入絲綢,然後考慮用之去換哪幅張先生看得沒那麼痛苦的畫作。當然精品也輾轉加入張二酉私家收藏,那些讓他又愛又怕的神思妙物,與他天生悟力強烈交流,害他被擲回娘胎裡頭左歪的天然狀態再聯動記憶中為糾正他怪相而等候在左側的慘痛香頭灼燒。 ︻使者之翼︼ 一幅又一幅出現天使的神聖描繪裡,一對不尋常翅膀,讓圓湯子忽然看到飛行。不是大尺寸豐盈羽毛扇開慈悲人形背後,做為身份象徵的裝飾,而是有如自然長出的精壯兩肢,強勁有力的骨骼和肌肉振舉起整齊光滑的翼面,平衡半跪在花草地上前傾的身體,呼應著伸前的右臂和宣告的鄭重手勢,大天使加百列和童女馬利亞視線交會,他向她傳達受孕喜訊;一四七五年達文西二十三歲的畫作,掛在翡冷翠烏菲茲美術館十五廳角落。 絕對是可飛的翅膀。相較於其他天使雙翅的沈重羽架子感,還有噗噗拍打的禽類氣息,達文西的加百列幾乎可以乘風離地即起,強韌流線的翼形,暗示著不僅僅是優美的翩飛姿態,更有速度,銜命而飛,疾行使者加百列當然得有爆發力強大的飛行器、古典時代無噪音協和式引擎。 加百列的翅膀不是因為天使必須有而畫上。藝術家在構圖羽翼時,似乎帶著對飛行的想像,考慮到人和他的飛行器的關係。一四九零年達文西著名的飛行研究描繪中,一幅翅膀構造和控制分析圖,有如加百列羽翼的透視X光;十五年後完成的鳥類飛行圖文筆記,從翅膀的解剖到羽毛功能分類、飛翼的構造、風的作用、翼面上下氣流變化、蝙蝠之比較及人類飛行器,極其入微的觀察、剖析、歸納,翱翔天空不是從地面仰望的浪漫幻覺,而是以實證精神企圖接近的夢想。
達文西青年時期所畫的使者之翼,或許正是他畢生飛行慾望的階段性代表。
經書上報喜的記載極為簡潔,意義非凡的一幕經過藝術家轉換成影像烙印時,使者和童女被安置在透視的空間佈局裡,順著二人對望目光,在中心點鬆開視線,視野即刻擴張,最後溶入遠方千帆盡處山水之交,視線回拉,經過十五世紀托斯卡尼風景,落到寫生般活潑花草,和地上大天使的投影,時間因此出現,陽光普照的早晨,天使報訊。這些構思透露了畫家所處的突破性人文時代,文藝在復興,視覺觀點在變化,確實精采,但還是這個時期普遍在嚐試的繪畫語彙。而加百列的翅膀,卻來自獨特的理性想像,凝聚著自己的精神和魔力。人有四肢,天使有六肢,同樣是血液環流的身體重要部份,如果手勢可以代替無聲的畫中人物流露心情,他的翅膀也能如此。高高振起的飛羽,有人以為代表著剛剛降落,但宣告已在進行,降落早該完成;其實,是使命的破天荒讓大天使在宣告時難以從容收翼,雖然表情安祥、跪姿穩重,他的興奮和緊張卻被他的兩翼所洩露。
使命完成,加百列翅膀抖動,釋放重負,再大力鼓起陣風,起飛而去。達文西說使用飛行器的人,腰以上要能自由靈活才能和飛行器間取得平衡,控制自如;加百列直覺明白,四肢在空中平均力量伸展,配合背翼拍擊高風,全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