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與你同時 到底是怎麼樣遇到他的? 兩年前一個單獨的下午,搜尋ITune,瀏覽各界酷精英的私人歌曲排行榜。好像是「科倫拜校園事件」既衝又鋒銳的胖子導演,說他的歌聲是經典。這麼的形容當然引起好奇,以他為名深入尋找,聽到了幾秒他當年留下的歌,忽然,久久未有的感動湧現,立刻出門買下他唯一的專輯Grace。 他叫Jeff Buckley。一九九七年五月,涉入密西西比河游泳,一去不返,那年他三十。九四年第一張專輯發行,立刻受到樂壇注目。他早逝的父親Tim是七零年代才華歌手,音色高細,兒子有那高音卻醇美、宛轉、變化,尤其幾首慢歌,感情越來越深濃,久聽會恍如隔世。 從第一刻聽到他的聲音起,或者,在第一次讀到他的聲音起,就變成了他的歌迷。完全是倒敘法,從現在往過去尋找有關他的消息:他曾經上過詩人班,同班同學回憶。他很崇拜Judy Garland,把自己視為法國香頌的抒情歌手。專輯封面上的神情,一定是在音符之間的暫歇,他穿件閃閃亮片西裝外套,為的是接近他心中的偶象。他唱歌的樣子,活著的故事,在幾天之內變成我的記憶,好像,認識他一輩子。除了,我永遠不會感受他意外死亡的驚嚇和傷心,因為那是我接觸他的入口;我的驚訝反而是九三年還在紐約咖啡店自彈自唱的他。 那一段時間,看了一個英國小型舞台戲。也是偶然讀到宣傳,當晚即刻搶票去看。一面大鏡半懸舞台上空,二女一男同時大步走入,用三個聲音、正反影兩個空間,一同獨白精神分裂症者的極度恐慌,「可是你有朋友呀,」是開場第一句。這一個小時的戲是英國女劇作家Sarah Kane的最後作品:4.48Psychosis;凌晨四點四十八分,意志力最脆弱最可能自殺的平旦之際。她知道,因為她九九年自殺了;二十八歲。戲太震撼,我又一次倒敘追溯她的一切。劇本不多,全集僅薄薄一本,九零年代在英國上演,齣齣引起極大爭議,因為她用利刃直搗權力、宰制;讀了之後,感動的深度,竟和恐怖在同一個大腦反應區。 這兩個同一時期偶遇的人,在此刻對他們的激賞、著迷,是偏偏那麼無奈地「歷史」;無比鮮活的人,真正的鮮活期早在多年前就結束了。所以當聽著Jeff Buckely在咖啡館透過簡陋擴音器、隨興演出的實況錄音時,我忽然難過發現,如果當年也剛巧坐在那裡,就像照片中在看報的人,我有能力聽出他的未來嗎?即使他正唱著即將成名的那首歌,我能體會到那股本質上深刻的動人力量,在當時就變成他的歌迷?或者,在Sarah新劇首演的九十年代,我有勇氣正視她戲中的精神殘忍和暴力,而且真心說好?想到自己可能在當年背叛現在心儀的藝術家,看他們如看街頭吟唱年青人,僅給予冷漠的留意;這其實比他們的逝去更令自己傷感。 是看他如看街頭吟唱的年青人,給予冷漠的同情,用成見迅速將他歸類到夢想者?(二00六) 第一個星期四藝術事件 貝絲好友的影像藝術作品一月五號開幕,傍晚時分一車五人興高采烈同到舊金山看展覽。 完全不是想像的。藝廊在舊金山城中區一棟舊樓四樓。還在路上走時,就遠遠看到群聚人口圍在樓前,那種數目是大樓發生意外疏散時才得一見的多。等到進了大樓,發現電梯前等滿人,改走樓梯,發現樓梯間擠滿上上下下的人,偶然走錯樓層,層層走廊也是人,終於找到朋友的展覽時,終於知道人山人海的原因:樓中全是藝廊,大家固定每月第一個星期四同時開幕新展,所以才吸引了那麼多人。 一個月一回的「密集觀看」活動,從五點半到七點。大夥領了白酒也開始層層周巡,雕塑、陶土抽象造象;攝影,不美的男女老少半裸缺陷身體在樹林草叢中,一張五、六千元,有數張賣去;仿十九世紀嗜怪攝影女人層疊肥胖身影;極細致鉛筆畫超大凌辱場面,男女身形因情緒和視角而誇張縮小;幾乎到俗氣、百貨公司佈置水準的艷色樹脂圖板塊內容女性衣著。 走馬看花又走馬看花,當目光從作品移轉,注意到四方的觀者時,才赫然發現他們幾乎也是作品。某一類人因為集體開幕而被全數吸引出來,平時他們當然稀釋入廣大的人群中。年輕的混身發出藝術學生氣質,打扮個個如雜誌高級設計家精雕細琢出的隨興、不拘,色彩層疊,髮型亂中有緒,絕對有結構美學可言,他們常是群群,有如美麗的流動風景。還有成熟類,如果勤豎耳朵,常能聽到內幕談話,有關作品的下沈重力或藝術家心路歷程。更有年長的,穿著十分考究,盤旋在較大藝廊裡,大概是最可能導致作品單上貼上已售紅點的收藏者。 在貝絲的監督下,老實看完朋友的影像作品。攝影機在兩個角度,每半秒啟動一次,足足拍二十四小時,紀錄牙醫、按摩師、髮廊、和生日慶祝的一天。聯想到網路攝影機永遠在線的影像,角度固定在一定位置,總是帶著一種窺視感﹣﹣由於「看」的目的有問題,因此限制在有阻礙的隱閉角落。但主題太尋常,所以倒不會想入非非。不過,貝絲後來說,有位觀者問藝術家朋友,那位女按摩師從早服務人們到晚,自己累個半死,是否有社會階級批評之意?開玩笑,大家異口同聲,誰知道她下班後拎著裝備跑到什麼中國館子吃了一頓,如果攝影機放在那裡,社會階級又該畫在哪?圓湯子激動跟進:駭小妹的夜夜戲演得好好被勒令停演,她的階級又該在哪? 人們可以湧去看球賽,為何不能湧去看藝術?藝術活動總是難拿捏一個貼切真實面;作品在此,看法可以無窮,看法還可以波及作品之外不相干的人與事。但真的很久了、甚至從來、沒見過那麼多自我意識超強又好看的人同聚一堂,眼神、視線全場亂射,使活動充滿事件、魅力、趣味、刺激。虛偽?藝術之前,誰怕虛偽?(二00六) ︻黑暗鄉愁︼ 在大陸最感動的一刻是與你守夜共渡長江。車廂中燈已熄,只留下走道的一列腳燈。人多已熟睡,只有零星兩三人,還有我和你,對坐默然,看著窗外昏暗的大地。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過長江,只知是在南京過。而火車急行,看不清路上的站名,身處在遊龍之中,全然不知自己在地圖上的位置。經過一個大城,因為車站是大的,鐵軌是複雜的,急速穿過空無一人的月台,白天多少人在此上下,送別。現在只有列車中的我們,目送月台離去。我以為是南京,但後知道只是鎮江。車繼續前行。農村,田野,不見五指的大地。又來到了一個大站,比前一個更大,月台未到時,已見許多貨車停留,散布在鐵軌上,我們的車前行,鐵軌交錯,月台層層,這應該是南京了吧,如果這是南京,那長江不就要到了?離開這座假定的城市,車漸升高,兩旁的房子已在眼界之下,一定是要過江了。常開共匪要渡江的玩笑,此刻是反向渡江之刻了。果然,眼界下的房子,人跡的代表消失了,前方是一片平坦,火車上了鐵橋,空隆空隆火車急行在鐵橋上之聲,架在長江之上的鐵橋之聲,這就是長江了,在黑暗中看不到顏色,看不到形狀,看不到一切,只感到長江的寬,的大,的淵長,還有自己的感動,渡江的生命感動,在十七小時的旅途中,渡江的兩三分鐘似乎在印象中刻下最深的痕跡。大陸似乎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深切感受到它的大,博大,偉大, 一旦大陽自東而升,一切不講理的,一切不順眼的都隨之出現,長江上或許又是浮游著破爛之般,滿目悲傷。似乎黑夜可以淨化去那麼多的可悲可笑。似乎黑暗更能讓我忘掉不愉快的現代中國而體會、刻骨地體會我跟這片大地密不可分的情感生命。一種黑暗中的鄉愁。1990 23年前的心情。23年後鄉愁失蹤,因為澎湃的浪漫情感,像指北針一般堅定的方向感,已經被消了磁。被什麼消磁?要好好問問自己。 ︻呼叫張聯芳︼ 張二酉細審畫家筆意。天地部署疏朗,兔毫輕勒出的水文,在遠方盈盈流動。他比對所有形容詞彙,從溫潤到蒼勁,依舊拿捏不出適當的說法。這三道水波超越了筆法的格局。不能說是大癡之筆,但他琢磨必是個頂尖靈慧的同代人,非常眼熟大癡晚年的筆觸,不只,甚至揣摩到他入手世界的角度。清.澈!他的內心從深處脫口叫出,張二酉頸子瞬間失控,頭左仄,無形的香柱狠狠灼上面頰,他痛得皺起眉頭。 怎麼?友人問,畫不好? 他搖搖頭,味覺泛起回甘,彷彿最純淨的山泉剛剛漱口。是清澈,而且澈底,在遠方望眼欲穿之處,有一泓無邪之水,源於信手而作的古典技法又如此無痕地鮮明生動。 不過,張二酉又一次在賞鑑上品傑作時,天性發作仄頭皺眉,不知情的旁觀者不禁對他此刻鑑賞的畫起了疑惑;他們忍痛收起卷軸,橫的或直的,裹入絲綢,然後考慮用之去換哪幅張先生看得沒那麼痛苦的畫作。當然精品也輾轉加入張二酉私家收藏,那些讓他又愛又怕的神思妙物,與他天生悟力強烈交流,害他被擲回娘胎裡頭左歪的天然狀態再聯動記憶中為糾正他怪相而等候在左側的慘痛香頭灼燒。 ︻使者之翼︼ 一幅又一幅出現天使的神聖描繪裡,一對不尋常翅膀,讓圓湯子忽然看到飛行。不是大尺寸豐盈羽毛扇開慈悲人形背後,做為身份象徵的裝飾,而是有如自然長出的精壯兩肢,強勁有力的骨骼和肌肉振舉起整齊光滑的翼面,平衡半跪在花草地上前傾的身體,呼應著伸前的右臂和宣告的鄭重手勢,大天使加百列和童女馬利亞視線交會,他向她傳達受孕喜訊;一四七五年達文西二十三歲的畫作,掛在翡冷翠烏菲茲美術館十五廳角落。 絕對是可飛的翅膀。相較於其他天使雙翅的沈重羽架子感,還有噗噗拍打的禽類氣息,達文西的加百列幾乎可以乘風離地即起,強韌流線的翼形,暗示著不僅僅是優美的翩飛姿態,更有速度,銜命而飛,疾行使者加百列當然得有爆發力強大的飛行器、古典時代無噪音協和式引擎。 加百列的翅膀不是因為天使必須有而畫上。藝術家在構圖羽翼時,似乎帶著對飛行的想像,考慮到人和他的飛行器的關係。一四九零年達文西著名的飛行研究描繪中,一幅翅膀構造和控制分析圖,有如加百列羽翼的透視X光;十五年後完成的鳥類飛行圖文筆記,從翅膀的解剖到羽毛功能分類、飛翼的構造、風的作用、翼面上下氣流變化、蝙蝠之比較及人類飛行器,極其入微的觀察、剖析、歸納,翱翔天空不是從地面仰望的浪漫幻覺,而是以實證精神企圖接近的夢想。
達文西青年時期所畫的使者之翼,或許正是他畢生飛行慾望的階段性代表。
經書上報喜的記載極為簡潔,意義非凡的一幕經過藝術家轉換成影像烙印時,使者和童女被安置在透視的空間佈局裡,順著二人對望目光,在中心點鬆開視線,視野即刻擴張,最後溶入遠方千帆盡處山水之交,視線回拉,經過十五世紀托斯卡尼風景,落到寫生般活潑花草,和地上大天使的投影,時間因此出現,陽光普照的早晨,天使報訊。這些構思透露了畫家所處的突破性人文時代,文藝在復興,視覺觀點在變化,確實精采,但還是這個時期普遍在嚐試的繪畫語彙。而加百列的翅膀,卻來自獨特的理性想像,凝聚著自己的精神和魔力。人有四肢,天使有六肢,同樣是血液環流的身體重要部份,如果手勢可以代替無聲的畫中人物流露心情,他的翅膀也能如此。高高振起的飛羽,有人以為代表著剛剛降落,但宣告已在進行,降落早該完成;其實,是使命的破天荒讓大天使在宣告時難以從容收翼,雖然表情安祥、跪姿穩重,他的興奮和緊張卻被他的兩翼所洩露。
使命完成,加百列翅膀抖動,釋放重負,再大力鼓起陣風,起飛而去。達文西說使用飛行器的人,腰以上要能自由靈活才能和飛行器間取得平衡,控制自如;加百列直覺明白,四肢在空中平均力量伸展,配合背翼拍擊高風,全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