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趙春生若是能捨也早去隱了。他總感到有這麼幾縷游絲般的牽掛和期待把他固定在這人世,使他老有種捨不得的感覺。可是到底捨不得的是什麼,他還在到處尋找答案。
他的父母住在城的另一端,他為了方便,自己在大學的附近住。學校在大學北邊蓋了一批教員宿舍,他不願和同事為鄰,就在大學南方選了一處吉屋定下。他總是一個人,認識的人絕少來往,不認識的人則盡量少接觸。為了躲避鄰居,他除了上課的日子,總是晝伏夜出,十分神秘。
「你不寂寞嗎?」他的母親常問。
他只有跟一群人在一起時,才會感到寂寞。他有一次對母親說。
「你為什麼不找個伴?」母親又問。他眼前浮起母親逐漸蒼老的臉龐,心中真想說些可以讓她安心的,可是他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他只知道他要的不是尋常的溫暖。
他常在夜晚關上房間的燈,站在窗前欣賞遠近聳立的公寓大廈,遙遙地參考著別人的生活。他把眼前成千上萬像蒸籠摞在一起的家庭,簡單地分成三大類:青色的,黃色的,還有黑色的。青色的家點的是實際的日光燈。他可以看到一家人坐在客廳中,頭頂日光之青,眼看電視之青,在兩種冷光裡渡過又一個平靜無聊的夜晚。黃色的人家是以燈泡照明的。全家人在溫暖的光線中都變得動人一些。做父親的可能還有雅興放一點通俗古典小品,如巴洛克時代的熱門金曲,或者是十大浪漫鋼琴協奏曲之類的東西。全家然後不約而同地用手支著頭默默地欣賞著,在悠揚的西方和絃中,各自飛昇到私人的幻想之境。
至於黑暗無光的,則是最不可測的。他可以感受到最深刻的激情,也可以感應到最冰冷的寂寞。兩極化的程度正是他生活的寫照。在白色大廈九樓的黑暗公寓中,他看到自己放進一片雷射唱片,然後在音響前站定,兩手舉起做指揮狀,等待樂聲以最高音量滾入斗室。他左手一揮,讓強烈的低音節奏壓過城市浩蕩的車聲;右手一指,詭謎的電吉他立刻中和起左鄰的電視聲;雙手一揚,淒涼的女聲合唱漫過右舍孩童的哭聲;而後鄰冷肉絲下熱油鍋的爆烈聲則只有藉英雄上場時的喧天鑼鼓點才鎮得過了。在一切外在的聲音都被抵消掉後,他吃驚地看到自己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而在陳舊的四樓公寓的無人頂樓,他看到自己在滔滔的音樂護城河中,安詳地堆砌著他的精神堡壘。他一層泥一塊磚地,一段引文兩行評語,再一段引文再配上幾行說明,慢慢地築起他那一面叫做學術論文的牆,在學術界的小圈子中再建一壁壘。他有時滿意地看著越來越高的牆,可是一會兒無奈的基本情緒又像蜘蛛網一樣,自高牆之上飄落,罩著他一頭一身。他煩躁地一手推倒了築了一半的牆,稿紙的碎片散落一地。
電話響了。他的目光從遠方收回到斗室中。他打開了燈,在紙堆中搜尋電話。從鈴聲的焦慮感,他判斷是母親打來的。他接起電話,和每一天一樣,他向母親詳細報告了今日三餐的內容。以前有段時間他為了讓她高興,曾參考各方食譜,選出一些讀起來不錯的菜形容給母親聽。起先效果不錯,後來母親真以為他天天背著他們吃些奇珍異饈,弄出了小小一場可笑的誤會後,他只好反璞歸真,改走寫實路線。報告完畢後,他掛上電話。今夜不會再有人找他了,除了,他強烈的預感告訴他,那揮之不去,斥之不退的厭煩感。
平時他總是把自己的一人世界營造得十分豐富,舉凡冷清、寂寞、無聊種種和一個人生活有關的沮喪情緒,都擠不進他的生活。可是他還是難免會無端煩躁。厭煩的心情就像是和他長的一模一樣的室友,平時只是悄悄地觀察他,在他偶而進入低潮時就慢慢地接近他,有時候甚至大膽地纏上他,讓他心神不寧,使他兩房一廳的公寓都變得擁擠不堪。而今夜他就感到厭煩無所不在的窺視,不久之後,這位室友將要放肆地一分為三,把整個公寓都霸佔了。他在每一個房間都會看到自己,做著一些使他心浮氣躁的事。
他只有出走。
夜深了。城市的大街已空了出來隨他行走。騎樓下的商店也早拉起鐵門,熄了霓虹燈,讓他安心前進。他每路過一家店,就習慣性地側頭好奇看看。在他的想像中,雜貨店的老板娘,服裝店的小姐,租書店的老板,還是半隱藏在貨物之中,以一致的無聊朝外凝視。他正想笑,一顆眼淚就自他的左眼落下。他還不及反應,另一滴淚就從右眼滾出,接著雙眼便自行哭了起來。又發作了,他煩惱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