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 人
忽忽三十年,他從一個垂頭寡言的小孩長成一個瘦高白皙,清秀斯文,而又垂頭寡言的男人。即使不多言,他在社會上也混出了一點名堂來。他的身份證上注明他叫「趙春生」,別人則有時稱他為「學者」,有時叫他「教授」,還有敬稱「博士」的。不過這都是外人當著他面時的叫法;至於圈內人背著他則盡是「孤僻」、「怪物」等種種恨他不合群的字眼。「為什麼,」別人有時忿忿不平地說:「對我們從不多言,從不接觸,從不感興趣;難道我們就那麼不值他的時間?」
有一天他的恩師也忍不住了。導火線是在恩師七十大壽的盛大聚會上,他竟然沒出現。若要追溯遠因則可推到十年前,他對恩師之女的無動於衷;還有數年前,他對恩師建議的研究題目,所表現的意興闌珊。
總而言之,窩在太師沙發椅中的師父,端起茶杯,正常地輕啜了一口茶。可是他吞嚥時之使勁,彷彿吞下的不只是一口水,還有滿腔的怨氣。不過師父終究是個惜才之人,所以滿心的不滿到說出口時,還是那麼文文雅雅,悠悠地一句:「春生,你不能永遠活在你自己的世界裡,其他人你多少也得應付應付啊。」
這大概是在父親三十年前的"低頭之命"後,唯一轟然灌入他耳中的另一句人生警語。由於這句話出現的突然,還有與他一貫生活方式的相反,使他不禁結結實實地愣住了。一時間「自己的世界,」「他人的世界,」這兩個對比的名辭像是脫了韁的野孩子,在他原本豁達的心靈裡,高聲地追逐著。實在受不了了,他一衝動抬起了低了一輩子的頭,因而和端著茶杯的恩師,打了一個難得的照面。
春生對恩師的聲音熟過恩師的臉。師父是江浙人,說起話來總是帶著吱吱之音,也因此老讓他想起唱彈詞的說書先生。由此他定位出他心目中的師生關係:"說"是先生的職責,"聽"則是他的興趣。有時他聽得高興,便會在先生的手中看到一把無形的摺扇,配合著說話者的情緒,時指時收,時展時合。不過一旦沒興趣時,他就硬是不聽了。當然他是從沒想過自己的不理睬,對老先生可能造成的打擊。現在春生看過去,彈詞先生不見,只有一個慈祥的老先生襁褓在大沙發中,雙眸晶亮地閃著不凡的光釆。他自覺在那光釆中看到了窩心的智慧,心裡因而激動起來,許多從來沒說過的話都湧到了嘴邊,準備對恩師一吐為快。
可是就在這節骨眼兒,恩師眼睛裡的智慧之火忽然一變,開始閃著兩點他許久未見的俗人情緒。這是一種普遍見於車禍圍觀者眼神中一種見血的欣喜。老先生蜷在沙發中的身子,也因為這欣喜之情,像是充了熱氣一般抖擻地膨脹起來。他顫抖地伸出手,手中無形的摺扇直指春生的紅印,問道:「春生,你喉頭上是什麼?」
趙春生心中嘆了一口氣,輕聲地回道:「沒什麼,胎記而已。」說完,他慢慢縮回了頸子,也再度縮進了自己築了三十年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