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離開東京時,帶著一樹盛開的桃花。靖康時趕回京城,桃花依舊燦爛。開封城破時,第一片花瓣離枝飛起,繼起的則落滿了北徙的路。一年後,那粉色的花瓣還是散了滿天;就像北地的雪。不過,雪是動的,姿態全看風勁;而楊靖心中的桃花,在看到燕京城的那一刻,就在空中靜止了

然而一陣暖風吹入楊靖的記憶,把冰封的桃花吹融了數瓣,他傾身捕捉,卻發現花瓣飄入了另一座記憶之牆。他在牆頭張望,只見牆內桃花紛飛,著春服二人坐在如茵綠草之上,傾心暢談,一個是義兄思厚,另一個竟是自己。如果這該是那年春天景象,那麼,義嫂意娘呢

意娘,意娘在眼前手捧茶碗,碗內茶沫濃厚,茶味甘香。茶碗化成花瓣,意娘送至跟前,笑容依舊

意娘,妳還在

意娘無奈搖頭。亂世之中呵,人鬼並存。她幽幽地說

楊靖悲哀地玩味意娘的話。他放眼看去,果然見到許多罹難的故舊如走馬燈的魅影在他的四週遊走,而魅影後模糊的幻像,不正是那逝去的開封

要不是身處亂世,否則哪能重逢?他苦笑地對意娘說,而我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

花瓣落入塵土,又被拾起放入錦匣中。義兄思厚閤起錦匣。他身著南宋使節官服,儀容不改前朝威武。他說:意娘,靖弟,一同回到金陵,三人永遠不分開

清平之世,容得下我這遊魂戀棧?意娘問。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漸漸稀薄

思厚不信,起出骨灰放入錦匣,又築起堅實的記憶之牆,要把三人關在其中

著春服二人坐在如茵綠草上,默默無語。

意娘為何遲遲不到?思厚攀在牆頭往外尋找,發現秦淮波濤推送,粼粼閃爍。他長嘆一聲,回頭對楊靖說,逝者如斯,為何要自限一處

牆垮了,花瓣四散而出

意娘在鮮明的春光中煮茶,如玉的手指拿著茶筅擊拂茶湯,乳白湯花泛起。她捧起茶碗送到跟前,楊靖接過

一路順風,義兄義嫂同聲祝福

暖風一陣,意娘雙眸乍亮,輕嘆一聲。

春服二人順著她的目光回頭望去,發現身後桃樹燦爛的花朵離枝漫天飛舞。那美景,三人都忘了言語

東風疲,花瓣失了憑托,墮入塵土。楊靖的桃花樹從此枯萎,記憶之園一片荒蕪。他撐著槁木死灰之軀朝隔壁望去,頹牆缺口之後,思厚的桃樹已經春芽滿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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