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城與天地同壽。其地處中土之心,與西土之東,東土之西,南土之北,北土之南為鄰。氣候有四季,地勢有高低,風景有山水,物產有一般,民風有怪異。據說建城之時,北城為一群牛首人身者所據,千年後牛首忽失其角,再過千年忽失其牛面而現人頭。然北城之民仍難改其牛性,頑固異常,尤念其角。每見尖狀物其形如角者,即以頭頂之,鑽之,混然忘其為人之實。東城原多澤,氣蒸氤氳,全境迷濛。境內之民常於雲霧中見怪誕之形,口傳之,心附會之,恆久之後,即使當年澤地後僅一池之廣,東城之民仍以幻為真,以虛為實,難辨真假。西城住民之祖,於千萬年前得仙人所贈玉尺一把,從此無物不以該尺量之,無事不以該尺判之,尺如真理,擁尺之民則為真理之愛徒。由此之故,西城之民自視極高,特愛爭強鬥辯,以理屈人。南城多癡民。據傳其祖原病多情,後遭天譴而成癡,禍遺子孫,使其一旦動情則終身不改,即使所愛之物為一紙,一桌,一犬,一味亦然。再者,癡傻相連,能癡必傻,故南城人常惑於萬事之因,搔首蹙眉,痛苦不堪。然昧於人事,南城人卻好勤好善,其美德足以安其身,樂其家,故城南之安和樂利曾為全城之冠

今狂城之民多為四民之混種,既慧且鈍,又奸又良,或玄或理性,硬軟兼備,悲喜交集,苦樂一體。東南西北地之人,每至狂城旅遊辦事之時,目睹狂民之自罵自,自打自,自哭自,自笑自,無不啼笑皆非,或甚毛骨聳然。然外人只見城民之矛盾,孰不知此乃文化傳統及祖宗遺傳之影響,非普通蒼頭之所能左右也。而狂城人見外地人之穩健自若,平順滑溜,也詫異非常,多有俗不可耐之嘆

然近年來亦有城民在與外地文化接觸後,深慕他人之單一性,而亟亟追求與之為伍。此類變心之人常於跨城之鐵道沿線徘徊,日觀火車之來往運送正常人東西行。然觀猶不足飽其仰慕之情,久而久之,竟有決心隨車而去者。其人或追車不及,望遠去之長龍而嚎啕;或攀之不緊,喪生輪下而不悔;至於時機完美,一躍而上,興奮揮別狂界者,亦所在多有。【註1至於留在狂城終老者,其無奈之情勝於忠土之心。城民深知天地之大,能容其身,聽其言,舒其志,逞其情者,僅此圍城。由是之故,即使日日為憤怒、憂愁、孤獨、恐懼種種情緒所擾,內心深處仍暗自慶幸為狂城之自由民,而非他土之規範人。而此隱隱欣慰,正是狂民得以安步人生之最大助力也

以其在今日無聊之世不可多得之反常,狂城有修志之必要。而為求忠實紀錄地方社會之精神,本志在概述客觀環境之後,將打破方志的傳統分類,以混亂的主觀印象呈現狂城諸怪之真實面貌。修志者為求備此書,歷經十年之苦心搜集,所言無不真實,所指絕無虛構,閱者切勿視此為小說野史而輕心讀之。切記。勿忘。


1•這條鐵路線主要是聯絡東土和西土,狂城位於諸土的中心,自然是非經過不可的。其實這條幹線在狂城根本有一站,每天固定停兩次,每次足足一刻鐘。同時各土人民來往,一向沒什麼關卡簽證等無聊防線,要來要往,要留要遷,完全隨人民的喜好。因此狂民撞火車這種舉動,非常難讓外人理解。根據修志者的觀察,想要外移的人,心情是很矛盾的。與其理智地收拾行李,告別親友,從車站上車離境,他們寧可用「追火車」這個危險的方式,讓命運決定自己是不是註定要做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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