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短髮齊耳的乾瘦老婦端坐椅上
,面前紅綠籌碼落如山高。嬉嬉進門時,她正將塑膠紅
尺一掀,十三張牌如孟姜哭長城應聲而倒:「清一色!
」老婦喜孜孜地宣布
。
另三家彼此互看一眼,
不情願地交出最後幾片籌碼。「老太太,不能玩了。
錢都上繳給妳了。」一個說。另一個回頭對嬉嬉說:
「看妳婆手氣好的,電腦我可要收回來了。」老婦聽了
心有點虛,趕緊推出一落籌碼,平分三家,口中卻技巧
地把眾人的注意力導向嬉嬉:「咱們嬉嬉野心可大了,
妳們家的舊電腦已經夠好了,她還宣稱要去打工,添個
雷射什麼機,說什麼字印出來的字才像真的。」大家果
然笑起來:「嬉嬉,印出來的還假得了?
」
門關慢了一步,還是讓最後那句話溜了進來
。
姚嬉嬉洗淨了手,在桌前坐下,
自黃信封中取出那疊稿紙。才攤開,她就怔住了
。
滿紙的字,卻無處可著眼
。
不能怪,真的不能怪。
那些分數給少了的國文老師,退他稿的編輯,拒絕他的老板娘。
通篇正常的行草,可是每到一橫一豎勾的時候,
就見如斧劈冰裂的橫一道,密密接著垂直縱割一道,
落到極處又猛斜一提,完成那一勾。譬如「的」字的左
半是圓厚的一筆行書,到右邊的「勺」字,就變成那鯁人
的垂直勾。字的本身就如精神分裂成兩極;累積起來,
整張紙是分裂者的精神畫像。她刺眼得難受,
把紙反過,可是那垂直勾還是左一處
右一處隱隱浮凸出紙背
。
這是什麼寫字癖?
她可以想見他溜溜寫了幾個字後,突然像架了一把無形尺一
般開始一筆一槓描起他那鋒利的垂直勾。嬉嬉心頭數
種字類性情,沒一種可以安得下他的怪格。是存心跟人
過不去?他看來人還蠻和氣的;受了什麼刺激?除了老被退稿
。
她笑了起來,什麼時候我也開始藉字判人了
?
字就是字。怪字也有存在的價值
。她民主地決定
。再把稿紙翻過來,她開始重
讀第一段。垂直勾仍動不動就來一下,把閱讀的興趣割
裂得斷斷續續。跌跌爬爬間,她終於看完了。大意是一
個人在醒與不醒之間的掙扎,外邊又有人在敲門。誰敲
門呢?她開始往後翻想看門內人開門之後見到了誰,
可是情節卻轉向別處發展,一連幾頁都沒交待
。
她歇手停下。鯁人的字,
鯁人的情節,要命的差事。拼了吧,就這星期
。
「竹大戈戈,『冬』!
」她唸道。電腦噪了一聲,無此字,它說。她嘆了口氣
,換碼再試。「竹水戈戈,『冬』!」她提高了聲,可
是方臉照舊尖聲叫一聲,又映出那無此字。她火了。什
麼叫『無此字』?字就在筆尖那兒,一撇一捺信手就寫
出了,為什麼非
照你的碼?她交手對著電腦生氣,
空空的螢幕,數分鐘了,一個字都打不出。雙手又擱上鍵盤
,一陣風般十指舞動,連串地敲擊,口中喃喃唸咒,一
聲比一聲大,那電腦也如警鈴大作,嗶聲不斷。最後,
一個「冬」字終於莫名奇妙地出現在螢幕上。她停下手
,難以置信地瞧著。竹.水.卜.就這簡單三碼?在竹
子出水的時候占卜就是「冬」。嗯,有意思。那我是什
麼呢?她摸索鍵盤打出女.中.一.人,「姚」。唉,
真像我,女人中的一個,除了性別外,我還有什麼特點可言呢
?
她正思考著倉頡的新字意,
門外窸窣響起了一陣敲門聲:「嬉嬉,妳在搞什麼啊
?叫得我牌都打錯了。嬉嬉,開門啊。
」
她把稿子收好,起身開門
。老婦立在門框中,像幅壽星圖。「嬉嬉,我求妳,
不要這麼大聲嚷嚷好嗎?別家媽媽們都以為妳瘋了。」
嬉嬉低頭不語。「妳這個人怎麼這麼彆扭呢?見人的時
候不說話,關起門來說個不停,難道妳房裡有鬼?」
老婦做勢朝屋裡看去,可是嬉嬉偏堵著門。婆嘆了口氣,
轉身正要走,又想到了什麼便回頭說:「剛才有個男的
打電話來找什麼瘦金體,我當時就把電話摔了。沒想到
電話才掛了就響,又是他,這會兒居然說找妳。我看他
神經有問題,就告訴他無此人,嬉嬉啊,交朋友要小心...
」話還在口中,嬉嬉早已拔腿跑向客廳,速度之快
把老婦如風標般打得轉了七八轉
。
他緩緩放下話筒
,遲遲不敢相信自己的遭遇。
又是那喑啞蒼老
不耐的聲音。無此人!不文不白的。若不是他確知自己沒
打錯,他真以為差了一個號,直撥到了遠古
。
她拐走了我的稿子
!他想清楚了。我早該猜到這獸金體,姚嬉嬉根本都是捏
造出來的牽強名字。那個女人,一派斯文,一臉無辜,
五官平凡,最典型的普通人。即使她現在立在我面前我
也認不出她來。怎麼辦?他想到過去數月的心血就這麼
三言兩語被人誑走。萬一得了獎成名了他人,他這口冤情向誰告去
?
他扯著頭髮幻想自己站在報社門口
,看著一個無臉女子捧著巨型獎座光榮而出,
憤恨之際,姚嬉嬉的電話來了
。
三兩句,他又信她了
。「姚嬉嬉,妳要知道,文學是我的生命。
」鄭重的提醒勾起了嬉嬉傷心的往事。她捧著話筒像是對著
一雙聆聽的耳朵絮絮訴了起來---媽媽帶著她逛書店,
指著東一本西一本:「這是我打的,那也是。」又自架上
拿下那些著作,耐心撢盡灰塵,翻開封皮,指著作者照片對女兒說
:「這張太年輕了,本人沒這麼精神。
」
「文字是我媽的寄託...
」她琢磨了一下字眼,決定說得輕鬆一點兒,
「也是我的愛好。」說到這兒,婆進來了,她眼一掃孫女,
又走出去了。耳朵說起話來:「妳一家都這麼珍惜文字
?那我就放心了...哦,我是想問我的字還可以看吧?
」
從字她聯想到內容就說:
「字我看得懂,可是第一節裡敲門的是誰啊?怎麼老沒交待?
」
這話聽得作者很不悅
。
請妳打字可沒請妳讀,
他心想。談興一減他就掛上了電話
。
真是說中了,
連打字的都想批評!這年頭有靈性的讀者都到哪兒去了?
他越想越氣。有人敲門就得有人應門,有人說話就得安排
人對話;有對話就得談政治,談政治就得來暴力,還得加
上愛情、激情、喘息、動作、喊叫...誰的性生活是這樣激烈的
?
號稱寫實的都是假的,
不寫實讀者又混身不自在,不安心,非要你一筆一劃照規
矩來,「否則人要跟你吵呢!」他在斗室中喊了起來
。
回音歇止後,他決定把自己
的精神創作要回來,從一雙平凡眼睛的審讀之下把它救回來
。
婆抱出那疊稿紙在走道上等
著嬉嬉。「這是什麼?」婆憤怒地揮著稿紙。嬉嬉伸
手去搶,沒料婆一向龍鍾的身子忽然敏捷起來,祖孫二
人在陰黑的走道中撲閃,那白花花的稿紙像餌一樣,逗
得嬉嬉上下跳著。著實惱了,嬉嬉一頓足叫道:「婆,
別荒唐了,快還我稿來。」婆大氣不喘,一手把稿搋在懷
裡,一手指著她:「妳忘了妳媽的遭遇?妳忘了妳是怎麼
被那教授氣的?」「婆,這次情況不一樣,人家是可憐
人。」「哪個研究生不可憐?可是看他們是怎麼待妳媽的,
要打字的時候天天甜言蜜語,事成之後,連隻破鞋都
不如。告訴妳多少次,知識份子可惡,搞文字的都是吃
人的動物,妳為什麼不聽?
」
「婆,他真的不同,他文章寫得好...
」
「好個屁!妳當妳婆不識字!
根本不通!妳別以為妳唸上文學就唬得住妳婆?不准
妳打,就不准!」老婦兩手把著稿紙,使了蠻勁撕扯,
對折的三十頁稿紙不是一撕就能成功的,她左右開攻,
把稿紙像絞衣服一樣擰,搞得紙縐成一團。嬉嬉一步搶
上去,把婆的手指一根根扳開,十指一鬆,稿紙嘩嘩落
下散了一地。嬉嬉趕快俯下撿,心又防著婆來搶,幸好
老太太終於累了,倚著牆捂著心哭喪地叨叨說著嬉嬉
的媽是如何被人催稿催得心力交瘁一頭栽向字盤,從此
不起。當別人把她的臉自字盤上扶起時,上面還印著藍
花花的鉛字印---「死了都不饒她!」婆掩面說道。
嬉嬉聽都不要聽,撿完了紙就抱起衝回房去,用力關上門,上起鎖
。
遠方電話響了
。
婆在門外揚言:「若是那小子,我一定要他好看!
」
這門一鎖,就難開了
。
老婦面對沈默的門板,
擂過、打過、踢過、搖過;哪怕是汗溼了門把,銅臭了
掌心,門內還是那一陣快似一陣的鍵盤敲擊,一聲大似
一聲的口訣誦讀。老婦拔起貼在門板的耳朵,氣餒地溜
溜滑坐到地上,開始咽咽哭腔:「嬉嬉,看在婆每天工
作八小時養這個家的份上,開開門吧。」「什麼工作?
牌癮罷了。」門裡的人回話了。婆一喜,收乾老淚,人
也爬了起來:「嬉嬉,開門好說話。」「
不開!別再煩我了。」這句之後,
連同口訣聲,門內的人語消失了
。任老婦高喊低求,永無回應
。
嘩嘩的打字雨下得越來越急
。
老婦自鎖孔看進去,
只見孫女端坐電腦前,四週雷電交加,風捲雲湧,熱鬧非凡
。
她是真橫了心了。
跟她媽一樣。「天生的文字奴婢!」老婦對著鎖孔狠狠罵了一句。
她站直了身子,扯平衣裳,決定轉移陣地改去對付吵了一天的電話
。
往後兩天,老婦暫歇牌局,
專心守在家裡。她坐在客廳沙發正中,等著嬉嬉出現:
沒問題,妳打吧,到時候妳一出來,我就把稿子搶了,
用剪子一剪,讓所有人都斷念!為了方便行動,
她自抽屜中翻出剪刀,放在手邊,關上抽屜時,瞥見找尋
已久的雕花小篦,也順手拿出,坐回椅上,開始梳著她
齊耳的白頭。順著順著,她又有了新想法:
我若毀了她的稿,她可能再也不跟我說話了
。老婦念頭一轉,
決心以維護嬉嬉權益為己任,做她當年該為自己女兒做的---
看好那男的,要他對得起嬉嬉。老婦收起剪刀,
一手搖著小篦,在另一手上拍著,潛意識中是在為嬉嬉打
字計算拍子。三日來,那嘩嘩聲響已成家中不可缺的一員
;她也只能藉著它確定嬉嬉的存在。拍著打著,
嬉嬉的節奏越來越快,老婦也跟得越發吃力。正擊到高峰,
沒想到聲響驟停,害得她一連落空數下。她正以為嬉嬉結束了
,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到屋內傳出轟然巨響
,不名物體砸到了地面
。
老婦忙跑到門口,自鎖孔看去,
電腦是一片黑,電腦前人影不見。她自各角度朝裡望,
終於在左下角彷彿看到一團黑物。急電招來鎖匠,
門一開,果見嬉嬉臥在地上。老婦扔了小篦,
哇得一聲撲向嬉嬉,發現她尚有微氣,立即與鎖匠協力把嬉嬉扶上床。
薑湯一灌,嬉嬉喉間咕嚕一響,噎的一口氣翻了上來
,眼睛也開了一半。嬉嬉口一張,吐出的盡是:「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渙散的眼神,無理的言語,
老婦確信孫女已瘋。
她坐在床沿思想對策。
忽然彈到桌邊,在混亂字稿中搜索,終於在字堆之下找到了一張名條:趙佶
。
趙佶焦急地在斗室內來回踱步
。
我只有一個請求,他立定,指著電話說:「給我地址,我立刻來取。
」
可是那老太婆根本不給
他機會,總是哇啦哇啦說些什麼知識份子吃人怪獸
。
「我把稿子拿回來總可以吧?
」每次當他回辯時,對方早已掛絕了電話
。
這家人是怎麼了?
小的信誓旦旦地說:「我會給你的字一個重生的機會。
」老的又拼命似地恨。我的生活雖然失意,但是單純,
現在被這家人攪的,數月來的心血都要不回來。他在
床上坐下,看著斗室內的光影一日復一日地自東面窗,
轉到南面窗,寫了一地爛草,又自西面窗溜下地平線
。
年少時形成的那筆字
是青春留給三十出頭的他唯一的紀念品。現在人老了,
形變了,個性磨平了,青春的一切都消失了,就剩
這紀念品:「真夠我受的了!」他突然想過過一些平靜規律的日子,
改改什麼習慣,戒戒什癮頭,像個正常人,有些正常的遭遇
。
可是一切都只有等到稿子拿
回來後再說。想到這兒,他又嘆了口氣
。
門響了三聲。
他恍惚地看著門,心想這門怎麼會自己發聲呢,門又噪了起來。有人敲門!他明白了
。
「誰?
」
「我!
」
是那個蒼老喑
啞不耐的聲音!她居然從話筒的一端轉到門後了。「快開門!」
聲音急燥地擂門,他可以想像她弱小的拳頭擊向木門,
那決心是可以把門擂倒的。他趕緊著整理頭髮,來到門後,
開了一條縫,看到一乾槁老婦背光立在走道中,活像一尊
佛。他正預備閤上門好撤下鍊子,一把黑色雨傘猛地戳
了進來,卡在門縫中。老婦說:「避不見面?不
見我沒關係,可是你稿子在我那兒,要稿子就得跟我來!
」
他隨老婦來到她家。她示意他走入一個房間
。
他推開房門,
先看到一張零亂的桌子上散滿了文稿,混亂之中,一台老
舊電腦矗立其上。再往左看去,一張床上躺著一名女子,黑著眼眶,虛弱地喘息著
。
「姚嬉嬉?妳病了?
」
新淚順著舊淚痕流下了
疲憊的眼眶。姚嬉嬉嗚嗚然陳述起三日間發生的心境變化
。
「在第二日我已超過一
百二十字朝一百三十字前進。一切都如前一日般順利---
我眼觀稿,心中默誦口訣,手指立即反應,一字字就這
麼上了螢幕。可是過了一百三十字之後,
心裡默誦的聲音漸漸消失,一個一個字都變成了無聲的圖象。
我當時就該減速回一百二十的,可是又一心想破紫衣的紀錄,
所以拼了下去。今天,我終於過了一百四十,
更到達一百五十字。可是就在過四十和五十的臨界點時,
世界全變了:原來是理解--分析--打,現在理解的
過程消失了,眼睛看一字分裂一字,我的手完全失去了控制
,只知像機器一樣瘋狂地移動著...」她抹了一下淚又說
,「我再也不識『字』了,我認識的就只剩那二十六個倉頡碼
,一切字的最基本單元。
所有字累積起來的意義也不見了;全都變成了倉頡碼組成的抽象文意,
就像新詩般完全不合理。完了,我已經和整個文字文化脫節
,學文學卻看不了文字,我該怎麼辦?
」
婆和趙佶看著哭泣的嬉嬉
,心中各自想著事情的嚴重性
。
對婆而言,
嬉嬉對字的痴狂本無意義,
從小迷柳體前八字,長大後迷瘦金體,
更屬病態。現在彷彿是一種解脫,她求還來不及,
才懶得為嬉嬉悲哭。至於趙佶,聽說可從千年老字中看出新意
,更覺得這可能是徹底擺脫傳統的機會。他拿出小本子
,颼颼寫下「神經病」三字測驗嬉嬉的病情
。
嬉嬉一看,
立刻掩目說出一連串的怪話:「戈火中田中女火一女一大一人月;
干戈之火在中央的田裡燃起,女人也生起火,一個女的
一大,一個人就像善變的月。」趙佶眼前浮起一片荒原,
熊熊烈火旺旺燒著,一群女子圍著一柴火,天上一輪
慘黃滿月。如果「神經病」能給人這樣強烈的意像,
我也寧願染上這文字分裂症。他興奮地想著
。
嬉嬉見眼前兩人表情
一是無所謂,一是滿臉欣喜,心中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小題大做了
。就在此時,一股無名妖
風突然把門轟然關起,
門外自遠而近傳來行軍
般隆隆腳步聲,俱在門口停止。
三人驚異地看著門,一陣微弱
的抓門聲首先響起;
繼而什麼硬物撞了上門,如木樁搗地
,聲聲奪人心志。門內三人
不禁害怕起來,祖孫抱成一團
獨留趙佶立在房中
。
一聲巨響,門倒了,
一個巨大的「風」字霸在門框上。
嬉嬉一看叫道
:「竹弓竹中戈!」那風字立刻裂成
那五碼小鬼朝三人襲來。婆叫趙佶:「你打啊!」趙拿起桌
上的書就砸,可是部部落空。婆不耐,起身拿起雨
傘,左右戳著,小鬼一一倒地消失無蹤。又上來一「狂」
字,嬉嬉一看又叫:「大竹一土。」四小鬼又落下攻擊
三人,也同樣被婆制服。第三字又上陣了,嬉嬉正要反
應,趙佶對她吼了起來:「姚嬉嬉,妳到底站在哪一邊啊?
」這一叫竟把她從分裂之境給喚了回來。隨著嬉嬉漸漸
清醒的速度,那霸著門框的字也漸漸縮小,最後悄然消失
。
兩位戰士精疲
力竭,一個癱在床上,一個倒在地上。倒是嬉嬉精神好了
。她拿起桌上的稿子,試著大聲唸道:「冬日陽光透過長方窗格...
」
「夠了!
」床上的和地上的同時厭煩地叫了起來。嬉嬉住了口,可是人
卻嘻嘻笑開了。她抱著印出的稿子默唸著,一字一字結實永恆如鑽
,她的夢魘結束了
。
其實
,趙佶並不喜歡他轉成印刷體的小說。原來苦心經營的瘋狂
氣氛,隨著字體的規範化都被馴服了。不過他還是由衷
謝了姚嬉嬉,因為他終於明白他的字是配他的心的
。
註:【獸金體】作於一九九二年。
一九九四年發表於【聯合文學】。
後收錄於張芬齡編的【八十三年短篇小說選】,爾雅出版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