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翦紅好不容易三十,身穿灰藍蝴蝶亮緞襖裙,外裹大紅滾水藍金花披風,頭梳盤雲高髻,斜插青玉點鳳簪,立在園中靜看一雙小虎女在婢女簇擁下玩耍。

是該在書房識字了。背誦的功課漏得太多了。請來的夫子曲著腰在她耳邊提醒著。

煩。顧翦紅兩道彎月細眉朝心一抽,視線離了虎娃娃纏上那株梨花大樹,又隨著花瓣在晴冷的空中翩飛幾匝,最後落回在裙襖陣裡捉迷藏的虎娃子。夫子弱聲了。顧翦紅心裡暗笑。

顧翦紅心裡暗笑,祖宗說的話忒沒道理。要那麼想像自己都不見得有本事呢,我還天生這般詭譎。















秋水顧氏第十七代女,降甲辰大暑卯時,三星交錯混玄移位,南方水漲北方日烈,大凶之子,毀門破家亡人,當於滿月前沈於西南澤中,以絕顧氏大患。

這句話讓顧氏子孫納悶了五百年,早年有幾代就照著字面解,恣意掠財,還把這五個字弄成匾高掛堂上;然而,有了金山銀山,秋水顧氏家聲也臭了。到了第十一祖顧杰終於摘下老匾,降下高利,做些人性經營。傳到今日,顧家在天下聲勢頗大,可惜又正又邪,家族個性變化莫測;誰教他們祖上是個陰陽家呢?穆珊珊銀牙一咬,眼神一肅,那股冷勁讓丈夫顧斕嚇了一跳。顧斕是在一年前往穆家送禮時,不小心瞟到珊珊如白雲瑞雪的身影,從此瘋狂戀上珊珊。那年他同父親顧鶻出門,居然被人算計陷入賊陣,性命危急時,穆亢龍剛好經過順便出手救出他們父子。顧斕送禮回家稟告母親,恨不得立刻把珊珊娶到家中睡在身邊。














他的母親低頭不語,左手不斷轉弄著右手中指上的玉戒指,然後抬起頭來跟顧斕說起祖宗的預言。說完後,她眼看兒子把房中最貴重的三隻白玉花瓶砸得粉碎,心中悲涼想著:那死老頭子算得真夠準!

難道一點轉圜餘地都沒了嗎?顧斕一臉絕望地問。

他母親對他說:你不妨先娶一個把這一劫給渡了,再娶穆家小姐。不行,顧斕說,那我不害了更多的人?顧母哀傷地瞧著痛苦的兒子,顧家經過幾百年人世沈淪終於濾出一付真正的好心腸,可憐再好也不會有好報了。顧母勉強說出另一對策:只要能不在甲辰大暑那一大晦日生下孩子,那麼讖語不就破解了?

顧家能旺到顧斕一輩早已不可思議。所以以後發生的事,真的不能怪珊珊,更不能算到顧翦紅的命上。顧颩本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狂妄陰險半文明,好像是非倫偷生出來的孽種,陰錯陽差活了下來。他發了以後,與所有狂妄陰險半文明的暴發者一樣,開始憑空發明各種手段來控制他們的所有,而他最看重的財產便是從他源起的顧氏家族。單單家規顧颩就立下一百四十二條,幾個同樣變態的後人增加到二百零五條。再加上歷代注釋以及執行記錄,成了厚厚十大冊,巍巍供在祠堂之上。後來珊珊把十大冊家規全燒了。之前,她曾花了十天十夜仔細翻過一遍;顧颩有靈必定笑死了,終於有人把他的規矩當成傳統來看!珊珊讀完,混身戰慄,奶媽周問:冷了?珊珊點頭,說:升火。她要親眼見證顧颩的變態化成灰燼。當最後一頁宣紙墨字在火焰中迅速歪曲收縮時,一絲青煙順著一個風字偏旁裊裊冒出直直朝珊珊撲來,奶媽周感覺不祥,立刻甩袖搧風,打亂了青煙吹向,卻仍然防不了一道不撓煙紋蜿蜒通過上下左右阻撓氣流穩穩來到珊珊面前,趁著她深深呼吸的時候,進入了她的身體。

珊珊往後常夢見自己在一間冰冷的屋子,沒有門,沒有窗,往下看,地面竟如深淵,深淵之底是暗紅流動,變化無窮,誘惑她縱身進入;她直覺,跌上去時,一定舒適溫柔香味撲鼻。可是她卻困在這層鐵灰冷淡的空間。地面像是凝固的一面剔透水,她想踏空都找不到空,然後她回頭,看到顧斕站在身後。他知道她要什麼。他褪去衣服,貼向地,用溫暖
的裸身融化透明面,珊珊每次醒來都要細細回味踏上顧斕的柔軟感覺,夢境中他身體不朽的結實美麗,總讓漸漸鬆弛的珊珊感嘆萬分,似乎一直要到她生命終止無法再養這場夢境時,她才鬆了心防,承認,後悔,在當時未能好好回應顧斕的深情,在身體還是活生生熱情地纏著她時,仔細地以指尖補足她往後夢境中令她惋惜的殘缺,光明的她太篤定顧家的陰邪,她怎麼可能相信近乎瘋狂失智的顧斕,緊緊抱著她和剛出生的翦紅娃娃,不是想趁她軟化一刻,變成在房外竊聽、窺視、私語的龐大顧颩分裂後代的執行殺手,她因此再一次把顧斕狠狠踩下,踩入溶化破裂的琉璃面,鋒利的刀刃劃開了只想貼在她心房的顧斕,血,滾熱濺出,把地面染成一片暗紅,顧斕眼神裡的複雜痛苦,在瓦解的玻璃面上反覆折視,珊珊不解也不願解,她冷靜地增加力道,把顧斕踩入地面之下,她一心要破局,要到她篤信的溫柔地帶,而顧斕的身體是她的橋樑,橋樑浸入了地面,忽然翻了個身,面朝上,破裂的地面復合,他在玻璃面的另一邊,依舊多情凝視著珊珊,光潔的身體,襯著流動的深紅,無限誘人,無限遙遠,無限冰涼。
 

如果我能控制夢境,她常想,我要夢在哪裡終止?心,暗暗嘆氣。我知道,我知道,在青煙襲來之時、在驚動顧家百年秘密之前、在對他的好奇將要好轉的剎那,就該放下,放下,眼睛一轉,溜向一邊,稍稍,稍稍,對陰暗有些同情,對自己天生厭惡的游移、不明、閃爍、晦暗、可能或不可能、是或不是,一切的多重相似,都多一絲忍耐,就像,她能如此包容顧翦紅,她親生的女兒,除了形貌,像她;靈魂,一定是五百年前的最精采重現,連顧斕,如果還活在身邊,也會不寒而慄。珊珊把身上的裘襖再拉嚴了點。婆婆擁著顧斕,珊珊提著劍,奶媽周抱著紅娃;婆婆帶著玉戒的手緊緊按著兒子傷口,珊珊提劍的手穩穩地護著女兒,奶媽周圓滾手指捂著紅孩小嘴;讓她們快走!是誰說的?血從顧斕的胸口,從珊珊產後病體,流出;婆婆抬起頭,看著珊珊,兩道劍光把珊珊的自信不疑剖成三段,妳好狠!是她說的?我狠?她後來問奶媽周,奶媽周回想起那夜珊珊周身騰騰的殺氣有如插入水中的赤熱鍛鐵,不寒而慄,好·不狠。她每次都這麼回答,每天二十次,直到七年後她去世才止。七年之後,珊珊相同的問題,只剩下自己的記憶能夠回答她。怎麼可能狠,是他們要殺我們。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紅娃娃,直到有一天,紅娃變大了,出現了自己的婀娜體態了,妖,天生地妖,不再依向她,不再需要她,不再仰望她,回道:有我就沒秋水顧氏,預言不靈。珊珊心全冷了。妳忘了,我告訴妳的,那年一連下了五個月的大雨,我們在水中逃了五個月的命,只有妳是全乾的。娘家圓周五十里之境,都佈滿顧家殺手,家,他們不動,他們就要我和妳。妳忘了,我為了保全妳,十年來斷不了殺戒,直到秋水顧家垮了,沒了。

翦紅把視線從千百梨花上收起,掠過芭蕉、滇茶、窗花、粉牆、桌、椅、珊珊的手、藍花鍛、紅薄唇、懸膽鼻、到黑白分明閃動不已的眼睛,定住,說:還有我姓顧。珊珊聽了,嘔心嘔肝地咳了起來,肺葉像是被鐵捶打,一口氣,撐破胸一樣要出來,珊珊咳得眼淚滿腮,精疲力竭,她拼命忍住,盤起身,閉上眼,狠狠吸了一口空氣,壓進血脈逼著周巡,等回到咽喉,她慢慢鬆開氣口,一縷青煙緩緩從她口中液出,籠向冷眼觀察的顧翦紅,她,以為聽到風聲,卻發現是幾重幾重的低沈男聲,同她說同她說,許多許多許多的故事。珊珊睜開眼,再看到女兒時,在她閃爍的黑眸子裡見到了顧颩又顧斕,活生生的靈魂,勾起她趕盡殺絕的所有男人印象。記憶,破碎。再嚴的管教都洗不去女兒天生的劣胚子,她,已不再是自己的了;珊珊的夢境從那夜開始。

顧翦紅三十那年,穆珊珊去世。這天她站在花園,想起母親一生堅不可摧,毀去夫家,毀去娘家,憑著智巧,立下自己家業,肅殺嚴厲,變成無人敢議論的女豪強,正如,五百年前的顧彪。冷空氣裡,她感覺著體內血液的脈動,珊珊的、顧颩的,兩股最強的生命力,從心室衝出在全身湍流。她把視線從兩隻虎娃身上移開,看穿廳堂,看穿門牆。她想,她要再多生幾個女孩,將來好好挑選男種,把血脈大大灑出;留在一家一姓,太危險了。老祖宗,她暗笑問顧颩,這不就是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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