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五月


請等二十分鐘, 我呼工程師來開機。不麻煩的,簽了約的。
三台電腦冷落在開張四天的咖啡館,玻璃窗外昏夜中西湖無聲。中國黃頁,杭州藍山。瀛海威時空。北京三聯。簡體的網路世界是一個新的中國,地圖上的城市有網點的是活的;沒有的是死的。空蕩的網路,不 ,網絡咖啡館。沒人來。他說。會用的人很少。一小時二十五塊錢。我從七點三十五開始算 。昂貴的貧乏,反覆著兩種內容:企業和娛樂, 標示出兩種俗套虛擬:繁榮和快樂。鏡•花• 水•月。人造時空,一天三十,水滸城,宋城, 唐城,大觀園,上海的,北京的。宋城說,給我一 天,還你千年。詩一樣的廣告詞滿街飄揚,而 那真宋城,其實早入土了,這之下腐爛的真實 ,和之上嶄新的仿造不必相干。五千或兩千年的歷史,偉大或壓迫的文化,在面對市場經濟時忽現貨幣價值,可是還是逃不過批判這巨形轉輪 ,在多人踏轉之後,就會帶動流水,牽動輕風,為古時帝王消暑。大,因此反映出封建王朝的殘忍剝削,而那風,則是勞動人民的智巧和血汗。可是現在 ,在人造的唐時空中,消滅了殘忍,取消了智巧 ,一切不過是一個平面的沒有景深沒有影子的商 業看頭和假象。皇帝大家可扮,流汗百姓輪流 擔任。別,別,別太認真了。所謂發古之幽情, 不過是句應景俗話,隨意脫口而出即時深遠一下,反正那幽情,本來就是無形的,平時就和日常呼出來的怨氣,同聲感嘆生活中簡直無所不在的真古。踏腳的是某代石碑;絆倒人的硬石頭,竟是湮沒城池的冰山尖;而那飲用了數代的井水也是他朝寒墓滲出來的汗。地表上的古老是倖存的破爛,古宅子,老城牆,能拆就拆,為現代人讓些新空間;地表下的能挖就古董骨董挖,完整的高價,破碎的低價。剩的就是那大山大水了,置身其中,大家忽然變得精於回憶。活的語音導覽,著急地捕捉著探舊的訪客先生要不要坐船?先生要不要導遊?免費的。先帶你看一圈,最後去茶店坐坐,嚐嚐新茶。是啊,先跟你說點故事,再騙你的錢。典故人人都背得爛熟。師傅,這裡叫做坐井觀天。洞中遊船相繼蕩入又蕩出,操舟的說的話,話說的時刻全都一致,串在一起有如回音坐井觀天坐井觀天坐井觀天。 古蹟山水中的老人最容易讓人產生迷惑了。時光倒流?可他又說了,這次低聲地, 師傅意思意思吧,呵呵。,原來,你是不折不扣的現代人。注意:現代不是一個文化的時間感,而是一個眼前的時空,強套著一層古文化的標籤,就等朝聖者來啟動。喂,你還在看誰?朝聖者就是你。學藝術史,非得去黃山,去富春江,去面甲壁,去參乙石不可對不起,去又怎樣?請問那奇畫是奇在地理的山水,還是大癡心中的山水?請問今日的富春江和數百年前大癡心中的富春江有何干?你就是富春江來回一百遍,也不可能繪出另一幅富春山居圖,也不能破解那奇畫意境的最深創意。有那土地,並不代表你就理所當然地坐擁那宋元唐清。宋元唐清明周漢商晉夏。是的,次序錯了。剝落的文化殘片就混在那片土地中,再發場人工大水,為了光明的未來,淹了它。突然間永恆的存在也出現了截止日期。快呀快快呀快,要消失了,日以萬計的眼睛舉目齊望,妄想看破詩人的想像,傳說的真假,千古的神女隨著水位上升而次第平凡,在往後的億萬年變成一個落魄的小山巒。地標沈淪,歷史終於成了架空的故事。一切都是為了落實光亮亮的文.明。文明單位,文明店,文明胡同,文明車廂,文明,文明有文化不等於有文明。標榜文明等於說明無文明。可是文明又是什麼?到上海,一定要去浦東看看很抱歉,工廠不代表文明,建設也不算。文明是人文的,是笑容的可能,是想像人其實是沒有惡意的。文明是對人的尊重,是再度給人性一次機會。文明展望著不知多遠的將來,可是要勉強迫近它,卻可用倒數的方式。倒數:百分之百做作出的歷程,目的是塑造一種漸進式的心理狀態,越來越緊張,越來越激動,越來越興奮,越來越接近那終點。而終點,悲觀的叫大限,樂觀的叫歷史上輝煌的一刻。不管是哪種心情,都點明了倒數終點未知未卜的特性。當倒數計時進入狂熱時,以日為單位的倒數都不過癮,還得增那時間最小單位的計算,要保證每眨一眼都看得見迫近,要保證那心每跳一下都和迫近同步共震。而那一百五十年前的國恥歷史,隨著共震的日漸加強,被大人小孩興高采烈地反覆重述,口徑一致,激昂一氣,彷彿自己真的變得強不可當,打了場大勝仗,洗雪了百年前喪權辱國的事實。十•九•八•七•在矯情的倒數時間內,人,沈醉在愛國字眼充斥的官方記憶中,忘了時間是自然推移,忘了租約是自然到期,和你現在國力如何,國格如何沒有半點關係。別阿Q了。是的,孔乙己的豆子成了特產,三味書屋的遊人快擠穿了堂,阿Q的精神難免陰魂不散!六•五•四•三•還好西元二千年那場根源於西方文明的體能競賽是由別人主辦,否則狂喜的阿Q又要錯以為辦場運動會,二十一世紀就是自己的了。二•一•零!倒數計時牌停滯在零日零秒,永恆地凝固起民族主義的歡呼,再從歷史館前功成身退到長城腳下,和政治暴虐及文化閉鎖的象徵一同接受人們的憑弔。如果倒數會刺激人回憶,那麼零日零秒之後,便是遺忘的開始。忘了,忘了要尊重什麼,忘了曾許下的諾言,忘了保證過的不變。一句話,有文明不見得有文化,全然否定你純種的廣東現代。你繁榮的原因是因為我文化的勤勞,和他的政治空間沒什麼關係。文明到手了,文明是我的。 而這沒有自我時空的地方,在歸零的那一刻,Colonial Air 頓時化為烏有,塵封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古老時鐘,自記憶深處挖掘而出,擦拭乾淨,上緊發條,開始侵蝕。回到了新的舊時空,人們自發地調整飛速步伐,務求和十億同步,自動刪改歷史敘述,務求迎合官方口吻,自動約束思想,自動培養對新母權的敬畏,自發地呼吸著社會主義大中國氣氛。戀棧倒數興奮的人,迫不及待地又想製造出一個新的截止日期,開始一個新倒數,幻想又能借由人工的迫近,使事情自然發生,尤其是當下一個目標,正積極地調整時空,改日據為日治,變光復成戰後,徹底地清洗和改寫記憶。不過,還是對不起,請先把五十年不變的半百數完,琢磨出新態度,再去數別的吧。時間繼續前行。在這絕對矛盾的時空大地上,文化在文明之上,一國兩制的怪胎自然落地成形。兩制?不,一國多制,一制一空間。古人/今人,文明/落後,拑制/開放,保守/亂套,鬼/魂。孫文還在嗎?深山裡的老農詢問前來採風的現代人。不是,不是他的時間停止了,而是我們的斷裂了,碎成好幾個忽左忽右的時代。誰比較幸運呢?時間繼續飛馳。逝者如斯,不舍晝夜,千年前的古人早就開始感嘆了,古人,我們的古人在他們的現代,已經在懷念他們的古人,太長久的歷史時空,時間變得太永恆,空間變得太渺小,人在自己如飛沙走石般的生命中,難免期待看到百年才來一回的彗星,或者一輪完美的日全蝕,至於歷史事件,即使碰不到開頭的熱鬧,至少也要看到結束時的煙火吧。不能錯過呀!天地悠悠,前後不見,獨自垂淚的心態已不合時宜了。可惜我們的時代,似乎看到的都是尾巴,遺緒,結局,而且都是糟的。嘿,有沒有搞錯,你糟我可不糟呵,處在時段不同的空間,看的角度也就各異,小說家一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成了世事演變的真理定律,雖然對未來的期望有如標語般空洞,可是還是走著瞧吧,等待原本是這片古老土地典範級的智慧,以時間換取空間;多重和矛盾更是這片大地眼前的現實,以空間的兼併來換取時間的共存。小心著,時空觀不同,說話都說不清。文化和文明,老大和新興,在主觀的時空裡,僅能允許不平等的並列,在唯一的時區,嚴守著統一的前進刻度。聽不懂嗎?看著你的個人時鐘,跟著一塊默頌:現在是,中.原.標.準.時.間,鏡日.花時.水分.月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