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有.始.無.終。




團圓,是一個非常中國的結尾高潮戲。自古到今的讀者觀眾,安心地跟著主角歷經千辛萬苦,他們不愁沒有好結果,他們知道作者最終會給他們起伏的情緒一個完美的交待的。傳統的小說戲劇向不可預料的真實人生,保證了一些令人滿意的固定結果,不管是喜的團圓或者是悲的報應,總得是一個完整的句點。遺憾的感覺,是絕對不受歡迎的。

以這種期盼去讀最佳團圓戲西廂記的來源--唐朝元稹(779-831)的鶯鶯傳,就要難免疑惑了。

情人不見得終成眷屬。不見得的原因,卻又不見得是老夫人嫌貧愛富,或者是有人從中阻撓等等一般可能,竟是始作俑者自己情願放棄。而放棄的考慮是那麼費解,恐怕只有推說是「唐朝邏輯」了。

而這唐朝邏輯,是包裹在好幾重的敘述中。張生說的,張生說鶯鶯說的,元稹說的,元稹說張生說的,元稹說張生的朋友說的,元稹說給朋友的,元稹的朋友說的。你說我說,成就出一個說不清的故事,有傳奇的開始,非典型的結束,中間是傳統故事中從來沒有的真實惴測。這不是單純地敘述一件不了了之的情事,因為作者在故事中流露出太強烈的遺憾;更因為,元稹就是張生。

當敘述者和被敘述者是同一人,當客觀和主觀其實是同一觀點時,敘述成了一場告白;在沒有告白體例的文化中,只有把諸多的個人追憶和傷感寄託於可真可幻的「小說」,使真實和自己保持一點距離,讓自己能正大光明地回憶一場年少時的春夢,讓自己可以從局外人的立場說自己,罵自己,褒自己,解釋自己;自己操縱自己的故事,自己是自己的同情者,自己又是自己的批評者,全不假他人之手。鶯鶯傳中眾多的聲音,其實都是張生/元稹一人的高超口技幻化出來的。